到了易顏閣,雪融晃晃悠悠從停子背上爬下來的時候,恰巧碰到蕭遂懷出門倒炭灰。
不料蕭遂懷在看到停子的一瞬間瞳孔皺縮,身形一怔,隨後右手微微凝力,地脈石動。
雪融還來不及為蕭遂懷的甦醒喜悅,就趕忙擋到停子身前避免這場“動亂”發作。
為了繞開爭端,她先發制人道:“遂懷,你醒啦!”
蕭遂懷這才反應過來這隻大鳥和雪融關係匪淺,雖收了力,但不答反問:“這隻禿鷲是你養的?”
停子眉羽緊蹙,轉身就用尾羽甩了蕭遂懷一屁股,張開巨喙抗議:“克咧!克咧!”
誰是禿鷲,老子是雪鴞!雪鴞!
雪融:“禿鷲,禿鷲……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正開心,忽感背後一陣涼風,眼睛還沒瞄過去,停子的眼神已經刀了過來。
見停子生氣,雪融忙解釋道:“不是禿鷲,不是禿鷲,是雪鴞,雪鴞。它叫停子,是我養的小鳥,那天就是它把你從易顏閣法障那兒揹回來的。”
停子一聽這話高興了,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高高仰起頭顱,神色傲嬌。
“小……鳥?”
雪融眨巴眨巴眼睛,抬手胡亂揉了揉停子的頸羽:“剛撿回來的時候確實是小鳥來著……”
她尷尬地笑了笑:“後來它吃了有毒的野兔子差點小命休矣,我急了忙乎的找了許多閣裡的丹藥給它吃,然後……它就長這樣了……”
說罷又嘿嘿一笑,解釋道:“遂懷你也知道,我哪懂甚麼藥理啊……”
蕭遂懷環顧了停子一圈,毫不猶豫立馬告狀:“它啃我腦袋,它想吃我。”
“啊?”
雪融眼睛差點沒瞪出來,轉過頭去看停子。
停子心虛,眼神亂瞟。
“甚麼?!傻鳥、蠢鳥、笨鳥!”
雪融跳起來在它頭頂一頓暴扣:“竟然敢吃人!姑奶奶我餓著你了?”
停子點頭如搗蒜。
可不嘛,可不是餓著我了,都快餓死我了!
雪融一陣尷尬,心想:還好停子不會說話,不然就那碎嘴子,可不得把她偷跑下山喝酒的事告給蕭遂懷。
雪融走上前去,一把摟住蕭遂懷的脖頸:“哎呀,停子是個傻鳥,膽子小得很,可不敢吃人。它也就是和你玩鬧,你可千萬別生氣!而且拜託你了遂懷,閣主醒了你也千萬別告狀哈,不然閣主一生氣,萬一把停子丟出去……你想想停子一隻小小鳥,趴在雪山上孤苦無依的,多可憐……”
小小鳥……孤苦無依……可憐?
停子?
這幾個詞哪個和它沾邊?
蕭遂懷一陣無語,但他也沒心思和雪融再多計較,回歸正事:“今日酉時開始復甦九死還魂草。”
雪融也一改吊兒郎當的模樣,應承道:“好。”
隨著最後一絲霞光被山峰掐滅,夜色傾軋而至,遠方紅雲低垂如鐵,將暮暮天際和冷山深澗之間劃分出一層鉛灰的界線。
蕭遂懷又多端了幾盆炭將房裡烘得暖暖活活,他替扈石娘掖了掖被角,輕聲呢喃:“石娘,明天又要下雪了。”
扈石娘依舊沉睡,像山間寂靜的巖,冰涼無聲。
他便握了握她溫熱的手,“但你別急,凜冬之前,我一定帶你回家。”
“遂懷,你想好了嗎?”
雪融手裡緊握著裝九死還魂草的冰盒,“一旦開始,就沒有退路了。”
蕭遂懷伸手去拿盒子,雪融卻又將盒子往回一摟,“閣主醒了不會原諒你。”
蕭遂懷眼中情緒翻湧,但他依舊甚麼都沒說,手心燃起一團幽火。
雪融便知道了。
幽火剛觸碰到冰盒,火焰便迅速攀延而上包裹住整個盒子,不消半刻幽火熄滅,盒上冰封之術被解開。
隨後,“嘭”的一聲,盒子從內部被頂開。
是九死還魂草,它一改之前的乾枯模樣,冒尖的綠芽伸展著懶腰,一扭一扭的向上攀援生長。可剛長了兩寸,綠葉便又從葉脈處開始泛黃,瘟疫蔓延般,直至整株草全部乾枯、萎縮。
雪融驚呼:“遂懷,就是現在!”
蕭遂懷得到號令,立馬將整株草插入灌了雪水的白玉瓶中,催動靈力籠罩白玉瓶。
約莫半個時辰後,枯葉上的葉脈開始吸收靈力,幾乎同一時刻根部開始攫取雪水。
雪融大喜過望:“遂懷,成了!就是這樣!”
蕭遂懷心口也稍稍鬆了一口氣,加緊了手中靈力輸送。
時間一點點流逝,葉脈越來越舒展,綠意沿著葉脈一點點往整株草遊移,九死還魂草開始復甦。
到第七十二個時辰時,九死還魂草周身葉片已經全部復綠,從最底端的葉腋處長出一個小花苞。
“遂懷,九死還魂草要開花了,還魂就要開始了。”
雪融低聲說著,指尖靈力流轉,將蕭遂懷從法陣中緩緩撤出。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那株即將綻放的靈草。
蕭遂懷沒有猶豫,當即盤膝而坐,準備入定。
雪融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不自覺地緊繃:“遂懷,你只有九個時辰。一旦入太虛境,境內變幻無常,沒有晝夜。你若迷失,難以分辨時間,不妨往天南看。”
“天南?看甚麼?”
“看花開。”
雪融抬了抬下巴,蕭遂懷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九死還魂草葉腋處那個小花苞正在慢慢膨大,尖端掙開包裹它的葉片,露出一抹深邃到近乎墨色的藍。
雪融的聲音輕而緩,解釋道:“都說萬物即寰宇,而世間生靈於逍遙靈臺之中安放神魂。可若人即寰宇,那麼逍遙靈臺與寰宇之間的變幻便並無二致。”
“我知九死還魂草還魂之時,每一個時辰會開一朵花,花花不同,而花的顏色也會從墨紺向霜緋過渡。逍遙靈臺位於太虛境南,我若猜得不錯,那麼花開之時,天南之地必有相應顏色變幻的星雲流轉。”
蕭遂懷點頭,只回了一個字:“好。”
夜色寂寂,涼風忽起從視窗灌入,吹醒了炭灰中未燃盡的火星。
停子在一旁酣睡,呼吸綿長。
“遂懷……”,雪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抿了抿唇,將話嚥了回去。
蕭遂懷知道她在擔心甚麼,輕輕扯了扯嘴角,聲音低而穩:“放心。若霜緋現世時,我還未找到石孃的魂魄……我便將太虛境內所有神魂,盡數驅逐。”
雪融眸光一黯,指尖無意識地加緊靈力傳送:“但願……你的付出沒有白費。”
蕭遂懷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夜裡寒涼。”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裡:
“她怕冷,你別忘了加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