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得渾身筋骨叫囂的劇痛,蕭遂懷在濃稠的黑暗裡疾行。
殘破的衣袖掃過荊棘,新添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珠,他卻恍若未覺。
“扈石娘——”
“扈石娘——!”
他沒有其它辦法,只能一遍遍喊扈石孃的名字,對著樹、對著草、對著花、對著雲、對著石頭……
對著一切有生命的、沒有生命的,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喊。
喊到天南又染上一抹胭燼。
喊到太虛境太陽刺破黑暗,逍遙靈臺的天際線泛起緋綃般的朝霞,又卷出粉酡色的雲絮,溫柔得近乎殘忍。
喊到聲音沙啞。
喊到口角泣血。
最後一個時辰了。
“他在喊誰?”那個稚嫩的聲音又響起。
“好像是甚麼湖...甚麼石的...”另一個聲音遲疑道,“聽不太清楚呢。”
蕭遂懷望著虛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扈石娘。”
他頓了頓,“你們聽過這個名字嗎?”
松林間突然炸開一陣騷動。
“哎呀!他聽到我們說話了!”一個尖細的聲音驚叫,隨即響起窣窣的爬行聲,“怎麼辦,他不會殺了我們吧!”
蕭遂懷其實連聲音來源都辨不清。
但時辰將至,他顧不得許多,索性厲聲喝道:“出來!我看到你們了!”
林間霎時死寂。
他眯起眼睛,指間凝起一道寒芒:“再不出來,就殺了你們!”
“別……別殺我們……”伴隨著細弱的求饒聲,叢林的陰影間滾出一隻小蟲。
小蟲圓溜溜的黑眼睛蓄滿淚水,舉手投降。
蕭遂懷目光如炬地盯著樹影:“還有呢?”
“哎喲!”第二隻小蟲被叢林裡的一隻小腳踹了出來,落地瞬間就蜷成珍珠大小的白球,瑟瑟發抖。
第三隻倒是慢條斯理地踱出陰影,觸鬚惱怒地抖動著:“都說了讓你少說點話,被他發現了吧……”
它倒是個有骨氣的,挺直腰板,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來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蕭遂懷啞然失笑,用兩根手指拈起那隻“大膽蟲”問:“扈石娘,聽過嗎?”
“扈石娘?”大膽蟲的觸鬚好奇地擺動,“聽名字是個姑娘,你找她幹……”話未說完,卻見眼前那人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膽蟲以為蕭遂懷要吃了自己,瞬間嚇哆嗦了,連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要幹嘛……”
“月息蟲。”蕭遂懷指尖輕顫,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他忽然低笑出聲,笑紋裡卻藏著淚光:“竟然是月息蟲……”
大膽蟲“哇”地哭出聲:“大俠饒命啊!”
蕭遂懷輕輕笑了笑,安撫道:“放心,不殺你們。”
“那……”蜷縮蟲聽到這話,悄悄探出半個腦袋,“那……那你要我們做甚麼?”
“幫我感知此地妖息最旺的地方。”
“妖氣最......“大膽蟲的觸鬚剛抖到一半,蕭遂懷突然瞳孔驟縮,他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朝著剛剛三隻蟲爬出來的地方探去——
冰霜斑駁的巨石背後,無數月息蟲正靜靜棲息。
它們瑩白的身軀在泛著幽藍的微光,如同散落的星子,隨著呼吸明滅閃爍。
三隻小蟲慌慌張張追上來,結果看到蕭遂懷已經發現了它們的巢穴,六隻細足絆作一團,懊悔砸地抱頭痛哭:“哎呀!完了呀!家被偷了!嗚嗚~”
擇福澤之地而居是生靈的天性,月息蟲喜食妖息,那麼月息蟲集聚之地必是妖息最旺之地。
在扈石孃的太虛境內,妖息最旺者除了這具身體的主人,還能是誰?
蕭遂懷的指尖懸在半空......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塊沉默的巨石,心臟突然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原來......你在這裡。”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掌心拂過石面,沉睡的月息蟲紛紛振翅飛起,在夜色中劃出無數道藍瑩瑩的光痕。
最後一隻靈蟲離開時,巨石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像春冰初融時綻開的紋路。
“笨蛋。”
蕭遂懷顫巍巍地伸手,指尖撫上那些裂紋,他聽到自己聲音幾近破碎:“終於……找到你了。”
巨石轟然崩裂,無數碎石簌簌落下,一尊朦朧的靈體從石心浮現,周身纏繞著霧霰般的微光。
即使看不清面容,蕭遂懷也確信她是扈石娘。
就是扈石娘。
他再也不願忍受心裡所有的慌亂、焦急、害怕,猛地將靈體擁入懷中,緊緊抱住,再也不鬆開。
可靈體沒有回應,只是木木地問他:“愛是甚麼?”
蕭遂懷身形一震,鬆開雙手。靈體空洞的面容轉向他,執拗地重複:“愛是甚麼?”
那聲音像山谷回聲,一聲比一聲急促,“愛是甚麼?”
好似它只會說這一句。
“愛是甚麼?”
蕭遂懷不知道她為甚麼執著於這個答案,可那一刻他只感到陣陣心痛。
扈石娘沒有心,不懂愛,卻把自己的靈魂困囚於此地,想要求得一個愛的答案。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關於愛的定義都蒼白得可笑。
他不知道怎麼告訴她愛是甚麼,他也不知道就算開口,講出的那些話又算不算得上真正的愛。
於是只能看著她流淚,啞口無言。
石頭靈體卻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甚麼,抬手撫向那雙流淚的眼睛。
那雙眼睛燦若星辰,落在她身上時連光塵都變得溫柔,可裡面流淌出的卻是如墨般濃稠的悲傷。
那眼神讓她胸腔發脹,彷彿有種子要撬開她冰冷的軀殼,向上發芽、生長。
她便不想再問愛是甚麼了,靜靜地望著他。
天邊粉酡的紅暈褪成霜白色,時辰到了。
“石娘”,蕭遂懷捧起她的臉,額頭相抵,哽咽道:“該回家了。”
石殼應聲剝落,如蝶蛻般片片飛散,露出夢中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只要你喚她,她就會出現。]
蕭遂懷頓時泣不成聲,抱著眼前人失聲痛哭。
她伸手回抱住顫抖的蕭遂懷,呼吸拂過他耳畔:“傻子。要是我永遠不出現,你打算喊到甚麼時候?”
“喊到老,喊到死……”他收緊了懷抱,將臉埋在她頸窩,淚水浸溼了衣襟。
“喊到再也說不出話來,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啞巴。”
“傻子。”
識海掀起滔天巨浪,冰山萌發生機,太虛境灑下一場粉色的雪。
愛,就算嘴巴不說話,眼睛也會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