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顏閣緊靠北邙雪山而建,中秋剛過,朔風便卷著碎雪呼嘯而至。
冬還未至已經下了幾場大雪,閣中簷角掛滿冰凌,庭前積雪業已沒踝。
蕭遂懷走後的第四十三天,有人觸碰到易顏閣的法障,激起簷下銅鈴炸響。
雪融如臨大敵飛奔下閣,卻見一人傷重倒地,昏迷在了陣口。
“誰啊?要死死遠點,偏要死在我易顏閣門口,晦氣!”
她抬腳踢了那人一下,靴尖踢起一蓬雪屑。那人被踢得翻過身來,露出一張青白交加的臉——
雪融瞳孔驟縮,炸了毛似的驚叫出聲:“遂懷?!”
蕭遂懷渾身僵硬,臉上、手上全是凍傷的紅腫,指節青紫,卻仍死死攥著個水壺,任雪融怎麼掰都紋絲不動。
褲腿凝著黑紅的血痂,布料被撕扯出幾道破口,邊緣參差,像是被甚麼野獸利爪撓過。
雪融指尖發抖,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息,嘴裡不住地念叨:“遂懷啊遂懷……你可千萬別死啊……你要是死了,閣主非活剮了我不可……”
直到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氣息拂過手指,她才猛地洩了勁兒,跌坐在雪地裡,長長撥出一口白氣。
雪融蹲下身,拽著蕭遂懷的胳膊比劃了兩下,抬頭望向那蜿蜒入雲的三千六百五十階冰階……
階階積雪,青石上還結著透明的冰殼。
她要真給他揹回去了,她自己得先殘了。
“我的老天鵝——”她長吁一氣,嘀咕道:“遂懷啊遂懷,可不是我不揹你。”
指尖凝起一點青光,往他心口渡了些靈力。隨後直起身,攏著手朝山巔大喊道:“停子——停子誒!再不來救人你今晚的魚就沒了——”
話音未落,天際傳來破空之聲。
一隻翼展近丈的雪鴞俯衝而下,翅膀拍擊的氣流捲起雪暴,撲了二人滿頭滿臉。
雪融“呸“地吐出一口冰碴,卻見那巨鳥歪著腦袋,金瞳瞪得滾圓,爪子還一抬一抬的,喉嚨裡發出“克咧—克咧—”的笑聲。
“笑個屁!”雪融抹了把臉,“再笑把你毛拔了給閣主做圍脖!”
那雪鴞非但不怕她,還故意撲稜了幾下翅膀示威,不等雪融發作,前爪提溜起蕭遂懷的衣領就往閣裡飛去了。
待雪融反應過來,哪還有鳥影。氣得她站在原地扯著嗓子咒罵:“你個傻鳥、蠢鳥、笨鳥——!”
半月後……
“停子,你替我看著閣主和蕭遂懷,我出去買大棒骨……”
看到停子歪著頭看自己,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看得雪融一陣心虛,喉頭滾了滾補充道:“和魚,他倆要是有人醒了你就快來煉境接我。”
雪融說罷便揹著包袱蹦蹦跳跳地走了,
停子左等右等,等得天都快亮了雪融還不回來,肚子也咕嚕嚕叫個不停,轉頭越看蕭遂懷的大腦袋越香。
雖然它也沒餓到要吃人,但鬼使神差般它把自己的巨喙張開,想要試試能不能把蕭遂懷的整個頭塞到嘴裡……
結果就是蕭遂懷被一陣“咕嚕嚕咕嚕嚕”的巨響吵醒,睜眼時眼前一片黢黑,臉上又重又溼又黏又腥,像有甚麼東西貼在他臉上,他想抬頭起身,腦袋卻也被甚麼東西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蕭遂懷只好用手去推臉上那片溼黏——
停子這才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推它的舌頭,將巨喙從蕭遂懷頭頂緩緩退出……
蕭遂懷頓感光明,視線也慢慢清晰。
聚焦的那一刻看到面前一隻巨鳥歪頭,一縷口水還正在往外滴,恰巧自己腦門上一滴同樣質地的粘液滴落,他立馬聯想到自己的腦袋剛剛就在這鳥嘴裡,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瞬間屏息一動不敢動……
停子沒想到蕭遂懷會突然醒,更沒想到蕭遂懷會在自己嘴裡醒來,一時呆愣在原地,也一動不動。
於是一人一鳥,面面相覷。
“咕嚕嚕”又一聲飢餓的腸鳴打破了這靜到詭異的氛圍……
蕭遂懷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卻見那大鳥轉身出門扇了扇翅膀飛走了。
蕭遂懷這才長舒一口氣。
他注意到眼前熟悉的屋內佈局,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了易顏閣,立馬就要下床去找扈石娘。結果剛一回頭,就見扈石娘安安靜靜地睡在他身側。
“石娘,石娘……”他輕輕喚了她兩聲,又拍了拍她的肩,她依舊沉睡。
蕭遂懷心裡五味雜陳,喃喃道:“還是沒回來啊,笨蛋。都這麼久了,還是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見……”
他便側躺下來,靜靜地凝望她。
原本就如雪的面板顯得愈發蒼白了,朱唇失色,那雙桃花眼從前總是似笑非笑地盪漾著蠱惑的光。
他從前最愛、也最恨那雙眼睛。
可此刻它們卻像閉合的幽谷,將所有的春色和寒意掩藏。
時間似乎靜止了,只有風在輕嘯。
他心底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欲抬手撫摸她的臉,卻在還未觸碰到時已經感到指尖一片冰涼。
他這才發現閣裡寒涼,石孃的眉梢和睫毛上都凝了細細的冰霜。
他又想起從歡世紀走出來後,她就總是說冷,僅是陰雨天都蜷在被窩裡,不願意出門。
他便提氣用功,將自己的身體弄得滾燙後,再將扈石娘擁在懷裡,幫她搓搓手腕、掌心。
直到扈石娘身上的寒氣漸漸消退,眉梢的冰霜化成小水滴落在遂懷脖間,又從鎖骨滑落到心口,他才將扈石娘放平,匆匆出門找炭去了。
停子找到雪融的時候,雪融不但已經吃飽喝足了,還癱在酒館裡爛醉如泥。
她面色緋紅,嘴裡喃喃說著夢話。
停子用喙瞧瞧她腦門,她伸手胡亂扒拉了幾下,人卻不醒來。
停子餓得肚子咕咕叫,便用爪子扒拉扒拉了雪融的包袱,結果包袱都翻了個底朝天,哪裡有魚?
一氣之下,停子屁眼對準雪融,放了一個屎尿屁。
雪融正做著啃大棒骨的美夢,突然大棒骨變得惡臭至極,她在夢裡乾噦了幾聲仍覺得噁心,才渾渾噩噩地醒過來。
醒來看到停子正怒目圓睜瞪著自己,嚇得酒氣瞬間醒了七分,一個不注意又從凳子上摔了個狗吃屎,跌到地上,啃了一嘴泥。
停子表情兇惡,爪子提起雪融的包袱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抖落乾淨,歪著頭瞪她。
雪融一拍腦門,哎呀,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她只好撒謊辯解道:“停子啊,不是我不給你買魚,我來遲了,魚攤沒魚啦!這不,我才在這裡喝點小酒,等明天天一亮就去給你買魚嘛……”
停子聽完這話,扯著雪融的衣領就往外走,雪融起初以為是停子不信,就還一個勁兒地狡辯,“停子,你先放我下來,我真的沒騙你,停子,你聽話,我給你買一船魚,停……”
話說了一半,看到微微泛起的魚肚白,雪融這才意識到:“天亮了?”
停子兩個耳朵一高一低微微顫動,提起雪融便往上飛,雪融在半空哀嚎:“停子,你又幹嘛啊——?”
沒飛多久,停子便落地了,將雪融扔在淺灘上,提爪指了指——
雪融抬頭一看,有漁民正捕獵回來。
滿滿一船……
停子一臉傲嬌,雪融滿臉哀怨,不情不願地給停子買了一船魚,看著它站在船邊大快朵頤,摸著自己空空的荷包,心在滴血。
停子飽餐一頓後,這才想起來易顏閣裡醒來的那個人,拎起雪融,頭一甩將雪融扔在自己背上,平穩地朝易顏閣飛去。
雪融坐在背上生悶氣:“小心眼子,小心眼子停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