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何殊楠便同他較上了勁。
每每晨練,一抹鮮紅的身影就蹦跳著湊近,攔在公冶長崧跟前,髮間珠花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小病秧子!”她脆生生地喚著,故意拖長了尾音——
“夫子昨日教的拳法,你可會了?”
公冶長崧拭去額間細汗,輕聲道:“會了。”
“那你打來我瞧瞧!“她雙手叉腰,露出兩截藕段似的手臂。
公冶長崧的身體確實羸弱,縱使蕭遂懷平時有心鍛鍊,也不見甚麼好效果。
他擺開架勢,一招一式雖分毫不差,卻因氣力不濟顯得綿軟無力。
不過半套拳法,蒼白的臉頰已泛起病態的潮紅,額前碎髮被汗水浸得透溼。
“嘖嘖嘖——”
何殊楠搖著食指繞他轉圈,裙裾翻飛如蝶,“這哪是打拳?分明是春風拂柳嘛!”
說罷突然站定,利落地紮了個馬步,“看好了!”
但見她拳出如風,步若流星,動作乾脆利索。
打完還不忘向武夫子邀功:“夫子,我打得好嗎?”
待夫子含笑頷首,她立即轉身衝著公冶長崧扮鬼臉,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見沒?這才叫拳法~小病秧子,學著點~”
說罷甩著高翹的辮子蹦跳著跑開。
十歲,古板的公冶長崧被起了生命中第一個外號。
儘管不太好聽,可他卻並不抗拒。
但從那以後,身邊的所有人都喊他“病秧子”。
可何殊楠又不滿意了,她一腳踹飛了陸雲舟的門牙,又惡狠狠得威脅他:
“陸雲舟!小病秧子是我喊的,你!們!不!能——!”
霸道,太霸道了。
從那以後,她更是瘋了般要教他練拳。
見他毫無長進,蹲在臺階上一邊嗦糖葫蘆,一邊嘆氣,“哎,小病秧子。你說,怎麼辦呢?”
“甚麼怎麼辦?”
“爹爹過些時候要去北地走鏢,我也想去。可是我走了,你怎麼辦?”
她那麼小,個頭還沒門口那個石獅子高,她卻問他怎麼辦?
蕭遂懷一邊覺得她好笑,可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去你的就是了,小孩子家家的,瞎操心甚麼。”
她卻甩開他的手,一臉認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九歲了,我能和爹爹去走鏢了!爹爹還說我的紅纓槍耍得比師兄們都好呢!”
蕭遂懷柔聲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快十一歲了。”
“十一歲又怎樣”,她一口咬下來了一個糖山楂,塞滿了整個嘴巴,含糊不清道,“還不是得我保護你。”
“對”,遂懷無奈地笑了笑,“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打拳,不然你走了,他們會欺負我的。”
她便信了,一招一式教得十分認真。
九十三天。
她離開了九十三天。
蕭遂懷沒覺得日子難捱,相反,何殊楠走了,他輕鬆了不少。
終於不用哄小孩了。
九十三天後,何殊楠曬得黑黑的回來了。
回來的第一時間,她馬不停蹄地衝到了公冶家,興沖沖地敲開了公冶長崧的房門,遞給了他一袋種子。
“小病秧子,你沒見過雪吧!”
他以為她是跑來給他炫耀的。
他以為她要向他炫耀自己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見了大雪。
可她只是說:“它叫六月雪。你把它種在門口的小院子裡。”
“花開的時候,滿樹流蘇。花落的時候,站在樹下,就能看到一場鵝毛大雪!”
那天,是公冶長崧的十一歲生日。
十一歲,從來沒出過遠門的公冶長崧收到了來自遙遠的北地的,一場雪。
次年開春,他取了一顆六月雪的種子,種在了院子裡,等待它發芽。
可一年都過去了,春天來了又走,連夏天都要走了,六月雪卻始終沉寂。
但何殊楠向來是不安分的。
她非要拿著她的紅纓槍,帶公冶去溪邊叉魚野餐。
可她又是個笨蛋,叉了好久,太陽都快落山了。
一條都沒叉到。
她站在水裡嘆氣,轉瞬抬頭笑著問公冶,“願不願意吃烤螞蚱?”
說了要帶他野餐,那這頓不管是野螞蚱,還是野蜘蛛,她都得讓他吃到嘴裡。
公冶深吸了幾口氣,撓了撓頭,脫了鞋襪,蹚進了溪水裡。
十二歲,孱弱的公冶長崧生平第一次踏進了一條小溪,感受到了自然的涼意。
何殊楠如願以償,吃到了野魚。
但不幸的是,他的身體真的太差了。
回去就高燒不止,燒退後又躺了幾個月才能勉強下床。
公冶夫人怕公冶長崧再出去胡鬧,乾脆再次把夫子請到了家裡,不讓公冶長崧出門。
於是,同樣的十二歲,公冶長崧失去了轉瞬即逝的自由。
但家裡有個狗洞。
小小的,狗能進出,何殊楠也能。
她經常從狗洞裡爬進來,給公冶帶街邊的小吃、市面上的新鮮玩意兒。
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距離和分別。
後來,她又跟著何所謂去了北地,這次他們在北邊過了年。
回來的時候,她“提零哐啷”地揣著一包袱乾的狗都咬不動的大饢敲響了他的門。
“小病秧子,我回來了!”
她長高了,臉上被曬出了好些雀斑,黑了,也瘦了。
“你別看這些大饢乾得很,你放在灶火裡一烤,可酥可脆了呢!嚼起來像……”
“秋天的落葉!”
她怕他不懂她奇怪的描述,又問他,“你踩過落葉嗎?”
不等他回答,她一副躡手躡腳的樣子,開始在家裡假裝踩落葉,嘴裡還模仿著:“嚓、嚓、嚓~”
蕭遂懷被眼前這個小姑娘逗笑了。
雖然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戲,他也不是公冶長崧。
可他卻漸漸地明白了上一世公冶長崧為甚麼……
為甚麼那麼喜歡她。
她看著公冶收下了大饢,又“提零哐啷”心滿意足地走了。
蕭遂懷剛關上房門,門口又“咚咚咚”一陣響。
不等他開門,何殊楠推開了他的窗。
“小病秧子!你過來!”
像第一次逃課時候拿出那個蛐蛐盒兒一樣,她又滿臉神秘地從身後取出一個小包袱。
“差點忘了,還有好東西!”
她踮起腳,從窗外遞了進來,放在案几上,像是開啟甚麼了不得的寶貝一般,又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包袱的束縛。
是松塔。
“松子我替松鼠吃掉啦,松塔給你!”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蕭遂懷更是哭笑不得。
她卻一臉認真,“這可不是垃圾!”
“這裡的松塔,有紅松的,它的松子胖胖的,紅松鼠和花鼠最愛了。還有油松的、雲杉的、落葉松的、樟子松的……”
她一個一個認真地挑,挑完又挨個講給公冶聽。
繪聲繪色的,好像下一刻,松鼠們就會跳到他窗前質問他,為甚麼縱容這個小女賊偷它們的糧。
最後,她趴在窗戶上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根線頭。
提起來一團亂麻,抖了抖,搖了搖,驚喜道——
“你看,風鈴!”
“我給你穿成了風鈴!你把它掛在窗邊,有風來的時候,好聽得很呢!”
正說著,一陣風來,正巧吹響了她手裡那串。
她“咯咯”笑,問他:“這串像不像腦子進水的聲音?”
十三歲,五穀不分的公冶長崧收到了一串獨一無二的風鈴。
原來,就算是松塔和松塔也有區別。
“下次,別從狗洞進來了。”
“我解了禁足,你可以走大門。”
“好,正好呢!”她笑得更開心了,說著一蹦一跳地走了。
結果窗戶還沒關,她又跑回來了,“你讀過那麼多書,等長大了,你想去哪兒?”
“雲海蒼蒼處、群山連綿間、浮光躍金時、碧海濤浪中。”
他隨口敷衍,“甚麼壯美看甚麼咯。”
“好!等你長大了我們一起去!”
她滿口答應,說罷又忍不住偷笑,“下次給你看個更神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