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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常松,常松!”

何殊楠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兒。

“甚麼?”

她飛速地開啟給他看了一眼,公冶長崧還沒看清楚是甚麼,她又迅速合上了。

“走!阿耕今天回家幫工去了,沒來”,她慫恿他,“我好不容易空一天,今天帶你見識見識好玩的去!”

“可是要上課了。”

“琴課,你喜歡嗎?”她反問他。

公冶搖搖頭。

“那不得了,快走!”她說著就扯著他袖子要跑。

公冶長崧將她拽了回來,“可是不學,褚先生……”

“不學又怎樣?褚飛蛾又咋了?”

她接連兩問。

褚飛蛾,聽到這個名字,蕭遂懷的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個又胖又醜的老女人形象——

鬆弛的面板像融化的蠟包裹著塌陷浮腫的眼袋,隨著歲月冷卻又凝固,最終難逃溝壑縱橫。

發起怒來,滿臉皺紋便擠作一團,嘴角歪斜著噴濺唾沫,兩頰橫肉隨著怒意猙獰抖動,活似一頭沒毛的瘋犬。

醜陋得令人作嘔,卻又兇惡得教人後怕膽寒。

若說她那人有甚麼優點……

唯琴技尚可。

“褚先生會生氣。”

“哎呀,生氣就生氣咯。”何殊楠扯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叨叨——

“你若是個女子,學琴可能是你日後的出路,可你是男子。”

“男子怎麼了?”蕭遂懷問她。

何殊楠停下腳步,轉過來,挺直了背,“咳咳”兩聲,學大人的語氣說話:

“常松啊,這琴是男子附庸風雅的工具,必須要會,但是——!”

附庸風雅,她從哪學來的詞?這幅滑稽的模樣逗笑了蕭遂懷。

又聽何殊楠一副牆角愛搗是非的大娘語氣:

“這男子若是要拿琴技謀生,是會被人瞧不起的~”

蕭遂懷哼了一聲,“偏見。”

小姑娘轉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問他:“啥是偏見?”

“偏見就是,你喜歡耍你的紅纓槍,但他們卻只讓你在這兒彈琴。”

“阿耕喜歡彈琴,但他們卻非要讓阿耕去你家鏢局練槍。”

“為甚麼?”她瞪大了眼睛。

因為,沒把人當人。

琴,是附庸風雅的工具。

男子撫琴,是閒情逸致,略通即可,可若沉溺其中,便成了玩物喪志。

因為他們是家族榮耀的延續者,任何妨礙“男子氣概”、“家族榮光”的事情都要被鄙夷排斥。

他們被捂住嘴巴,綁縛在宗祠的祭壇上,不容差錯,不得自由。

而女子卻需精通琴技,愈精愈妙——不再是玩物喪志了,甚至變成了窈窕淑女的必修課,是天職、是本分。

琴是工具,她們——

則是用來取悅他們的玩物。

是戰利品。

可連生死都不能自主的祭品,何論自由?

這世道便是如此荒唐。

但地位或有高低,偏見卻一視同仁。

“阿耕甚麼時候喜歡彈琴,我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

蕭遂懷敲了敲何殊楠的腦門,“你每次見了阿耕就和老鼠見了貓一樣,哪會注意到他喜歡甚麼。”

“才不是呢!”

她突然踮腳拍開他的手,杏眼圓睜,髮間繫著的紅絲絛隨著動作晃出活潑的弧度。

“我不知道阿耕喜歡甚麼,但我喜歡紅纓槍,我爹爹就親自教我耍槍,我孃親從來都不生氣的。”

“而且,我孃親說了,喜歡學琴就學琴,不喜歡學琴的話,好好長大就行咯!”

蕭遂懷唇角勾起一抹溫柔,“只是拿你做個比喻罷了。”

“我就說嘛,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

阿滿啊阿滿,不是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是這世上的人都深陷泥潭,自顧尚且不暇,又哪得分明?

“有人那樣偏見你嗎?”她又把小腦袋探過來問他。

身體裡那部分——即使生著病也要背誦名家長篇、兵法策論的公冶長崧愣神了片刻。

蕭遂懷開口:“沒有。”

那是公冶長崧的過去,不是他的。

他是蕭遂懷,哪怕最終逃脫不了成為容器的結局,扈石娘也從未乾預過他的人生。

他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沒有偏見,他活得,很自由。

“沒人偏見你,你自己又不喜歡。”

“既然不喜歡,何必浪費時間。”

蕭遂懷笑了笑,但是——

他覺得她說的很對。

所以,九歲,一向循規蹈矩的公冶長崧第一次翻牆逃課了。

被抓包的時候,何殊楠正帶著他看蛐蛐兒打架。

還真別說,那小玩意兒確實也有點意思。

至於怎麼被抓包的……

-

“徐滿倉,你不是回家幫工去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琴課,所以我回來了。”

是的。

琴課,有人把它當做謀生的工具,有人把它視作附庸風雅的雜技,但偏也有人真的喜歡。

所以他回來了。

-

他倆被逮回來的時候,何所謂、公冶夫人都被請到了學堂。

他倆都黑沉著臉。

一個是沒想到自己乖巧的兒子會逃課!

一個是沒想到自己頑劣的女兒竟然會拐帶別人乖巧的兒子逃課!

“太放肆了!”他倆難得統一戰線。

公冶母親明明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但她卻依舊保持著貴婦的風度。

何所謂就不一樣,他上去就揪著何殊楠的耳朵一頓訓斥,唾沫星子飛了五里地。

最氣人的是褚飛蛾那個老女人。

她為了突顯公冶長崧和何殊楠有多頑劣,非得他倆上去彈一曲。

蕭遂懷先去彈的,因為他活過一世,所以那些拗口的文字,晦澀的琴譜他多少會背一些。

甚至那時候,公冶長崧因為會彈《陽關三疊》被褚飛蛾誇讚。

何殊楠便讓公冶長崧教她彈《湘妃怨》。

他氣不過,發誓要學一首比《陽關三疊》更難的曲子,把何殊楠挖走,氣死公冶!

他日夜苦練,終於爛熟於心。

所以他上去,哐哐彈了一首《廣陵散》,技驚四座。

可他忘了何殊楠不會。

褚飛蛾、何所謂、公冶夫人、阿耕、何殊楠……

在場的人無不目瞪口呆。

反觀何殊楠——

又彈《湘妃怨》。

琴音一起,便如鈍刀割木,嘶啞刺耳。

指下琴絃滯澀,按音不準,時而漏拍,時而錯調。

本該纏綿悱惻的旋律,彈得卻如老鴉夜啼,嘔啞嘲哳,聽得人頭皮發麻。

原本是湘妃泣淚的哀怨,竟被硬生生扯成了市井潑婦的哭嚎。

琴聲越彈越亂,到最後,竟像是琴絃在掙扎慘叫,連窗外的風都嫌惡地繞道而行。

蕭遂懷心想,湘妃要是能聽見,估計要死而復活,掀開棺材蓋,爬起來給何殊楠一巴掌。

褚飛蛾臉色鐵青,橫肉飛揚,“不求上進、不學無術、不堪入耳、不可救藥!”

她幾乎甩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貶斥的詞彙。

何殊楠噘著嘴,耷拉著腦袋摳指甲。

明明蕭遂懷也逃課了,可褚飛蛾卻笑著誇他天賦異稟。

但明明褚飛蛾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笑,表情卻十分瘮人,蕭遂懷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真的沒見過長得比褚飛蛾還醜的女人。

何殊楠被何所謂揪著耳朵帶回家的時候,蕭遂懷看到何殊楠用她那幽怨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明明她沒說話,但蕭遂懷卻好像聽到何殊楠在罵他——

“你是甚麼時候會彈的?”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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