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遂懷要是知道“這個更神奇的”是何殊楠剛出生,尚不足月的妹妹,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何殊楠抱過來的。
她滿頭大汗,抱著懷裡那個皺皺巴巴的小孩,一把就塞到了他懷裡。
“哎呀,她怎麼這麼沉,抱的我胳膊酸。”
“這……”
蕭遂懷瞠目結舌。
“小病秧子,你幫我抱抱吧,我實在是抱不動了。”
蕭遂懷大氣都不敢出。
但他有一種直覺,馬上,這裡會成為修羅場。
但不得不說何殊楠和扈石娘在某些地方還是很像的——
對於危機,她們都有一種天然的鈍感。
何殊楠還滿臉驕傲,“你沒見過這麼小的小孩吧!”
蕭遂懷內心:倒也不是非見不可。
“你瞧,她是我妹妹圓圓。”
“我叫滿滿,她叫圓圓。我叫何殊楠,她叫何殊盈。她乖吧,從來都不哭!”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從懷裡滑下去了,她眼淚都出來了,也沒哭。”
“真是個好妹妹~”她笑眯眯的把自己的臉貼上去蹭了蹭妹妹柔嫩的臉龐,“知道姐姐喜歡她,不願意姐姐捱罵。”
確實,很乖。
何所謂追過來暴揍她姐的時候,何殊盈也沒哭。
然後,他倆角色對換了——
何殊楠被關家裡了。
但沒多久,她就重出江湖了。
還牽著一匹小紅馬,說是過生日時爹爹送她的禮物。
她自己都騎得勉勉強強,卻非要教公冶長崧騎馬。
蕭遂懷本身是會騎馬的。
但公冶長崧身體差成這樣,他不能露餡,所以就一直推脫著。
何殊楠倒是賊心不死,一閒了就拉著他往馬場跑。
又一年春天。
他一如既往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幾朵雲卻竄過來擋住了太陽的光。
沒多久,原本平整的草浪開始翻湧綠色的波濤,起風了。
遠處有馬群受驚,鬃毛在風中狂舞。
眼看風有漸大的趨勢,蕭遂懷心中隱感不安,忍不住催促,“何殊楠,走吧,回家了,起風了——”
他以為何殊楠聽到了,所以逆著風朝他而來,加速狂奔。
可她在經過他時,又略過了他,往遠處跑去。
風吹起她高束的馬尾,她揚起馬鞭,長喝一聲,“駕——”
“何殊楠,你幹嘛去——!”
她卻回過頭來,笑著衝公冶大聲喊,“長崧——!”
長崧,這是她從十歲開始,知道自己喊錯公冶名字之後,第一次喊“長崧”兩個字。
她說,“風夠大的話,我想我追得上那片雲——!”
要追雲的少女,多張揚啊。
讓人豔羨。
十四歲,四肢不勤的公冶長崧第一次坐上了馬背。
試著,他試著學那少女的模樣,追了一次雲。
可看著前方何殊楠一起一落的背影,蕭遂懷卻突然想到扈石娘。
扈石娘若是普通的人間少女,也應當是何殊楠的模樣。
甚至相處的越久,他越覺得扈石娘就應當是這般模樣。
自由、快意、恣意、瀟灑。
可理智卻一遍遍告訴他,不是。
眼前人,不是她。
上一世的扈石娘變成了何殊楠,她不愛鬥蛐蛐兒、不愛抓魚,也不愛跑馬。
她也不喜歡馥桂的香氣。
可何殊楠喜歡。
她喜歡鮮豔的、濃烈的一切。
次年中秋,她穿著一身明黃黃的衣裙,提著中秋禮物,敲開了他的門。
她左手抱著一捧剛摘下來的馥桂,右手提著個食盒。
一進門放下食盒,她便粗魯地扔掉了他花瓶裡那些蔫闕闕的蘭花,將那抹秋色插了進去。
“香吧?”她笑著問他。
其實很好聞,但蕭遂懷不知道抽甚麼風,反駁道:“臭。”
何殊楠也不惱,“那你把鼻子堵上,臭也得忍著。”
“你吃過牛肉餡的月餅嗎?”
蕭遂懷搖了搖頭。
“那你吃過板栗餡兒的嗎?”
蕭遂懷又搖了搖頭。
“那你吃過桂花餡兒的嗎?”
蕭遂懷還是搖頭。
她倒是開心了,眨了眨眼,推開了食盒:“那你嚐嚐。”
“我做的!”她滿臉驕傲。
蕭遂懷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上一世,他也想嚐嚐扈石娘做的月餅,可扈石娘威脅他,說,“滾,不然毒死你。”
何殊楠卻像是有感應般,寬慰道,“放心吃啦,我又不會給你下毒。”
確實沒下毒,因為就算嚥了下去,也會難吃到再吐出來。
“為甚麼包這麼多奇怪的東西?”
“你不是都沒嘗過嗎?我想都給你嚐嚐,誰知道分開都挺好吃的,包在一起這麼奇怪呢,誰知道呢~”她一臉納悶。
但轉瞬就雨過天晴,她說:“你吃了我的月餅,你得還我禮物。”
“甚麼?”
“你給我扎一個小鷹花燈!”
見過強買強賣的,強送強要還是頭一回見。
是了,她是誰,何殊楠,無論做甚麼出人意料的事都符合她的風格。
十五歲,手腳笨拙的公冶長崧第一次學著扎花燈。
竹條鋒利,他的手上戳了好多傷口。可是,他沒有不開心。
因為,他也收到了中秋禮物——
一盒口味奇特,包著各種餡兒的月餅。
小鷹扎的太醜,像一隻乾癟的老母雞,被她唸叨了大半年。
次年開春放集的時候,西域來了一批番商。
十六歲,一向害怕尖嘴動物的公冶長崧,試著買下了一隻海東青小鷹。
可小鷹沒活多久就死了。
何殊楠哭了好久,怎麼哄都哄不好。
蕭遂懷一邊為小鷹傷心,一邊心想真是作繭自縛啊,幹嘛要給她買小鷹!
小鷹死了,還得哄她!
可後來她又說,鷹都是要自由的。
它沒有死,只是去找自由了。
她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卻惹得公冶又哭了一場。
其實……
小鷹死了他也很難過的。
十七歲……
他本來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年年過,他本來以為他們會有很多那樣平靜的日子。
可十七歲…
是慘痛的十七歲。
自從這一世,蕭遂懷不做陸雲舟之後,陸雲舟倒是不出意外的惹人生厭。
他一直記恨何殊楠小時候打掉自己門牙的事情,屢屢找何殊楠的不痛快。
何殊楠的妹妹圓圓,起初大家只是以為她很乖,所以從來不哭鬧。
可直到她三歲了卻遲遲不能開口說話,大家才發現,她不是不哭鬧。
她是發不出聲音。
何殊楠的妹妹,何殊盈,是個小啞巴。
全巷子的人都知道。
陸雲舟也知道。
那天,天朗氣清,何父陪著何母回孃家去了,蕭遂懷和何殊楠坐在何家的大院裡吃瓜。
圓圓一抽一抽地跑回來了,她滿身泥汙,袖子上還沾著草渣,臉也花的像只小貓,手裡攥著半根被踩扁了的糖葫蘆。
何殊楠一眼就發現了妹妹不對勁。
她比劃著問圓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怎麼弄得這麼髒?”
圓圓抿緊了嘴巴,搖了搖頭,眼淚卻混著鼻涕簌簌的往下落。
何殊楠表面看著平靜,一言不發,但指節卻在袖管中攥得發白。
她明明很生氣,卻還是緊緊地把圓圓抱在了懷裡,任由圓圓無聲地大哭,任由圓圓的鼻涕和眼淚打溼了她的肩膀。
她也只是一個勁兒的拍拍圓圓小小的背,輕聲安慰道,“圓圓別怕,有姐姐呢。”
“是誰弄髒了你的糖葫蘆?你告訴姐姐,姐姐讓他賠你。”
圓圓這才止住了啼哭,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顫抖著比劃:“是陸雲舟和他的小廝。”
“他搶了我的糖葫蘆,還帶狗追我。”
她抓起沾著惡犬黏液的碎布,比劃的動作愈發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脖頸青筋暴起。
“搶了糖葫蘆...還把我往荊棘裡推!他讓他的狗嚇我,我害怕。”
“他說我求饒,他就放了我。”
“我求饒了”,圓圓雙手合十拼命搖晃,眼淚混著灰塵在稚嫩的小臉上劃出一條條溝壑。
“可他卻鬆開了狗繩。”
“他讓我大聲的說,他說他聽不見。”
淚水洶湧而下,在破碎的衣裳上洇出深色痕跡——
“可是我不會說話。”
“他們,就是欺負我不會說話。”
她比劃的速度越來越快,像要把那些受過的委屈全都掏出來,擺在案几上攤開來看。
那雙紅腫的手,一直固執地重複著那個控訴的手勢——
“他們……就是欺負我不會說話……”
“他們!就是欺負我,不會說話!”
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瘦弱的脊背劇烈抽搐著,卻發不出半點哭聲。
何殊楠瞬間紅了眼,一把將圓圓攬入懷裡,輕輕地拍她的背,哄她入睡。
可把熟睡的圓圓放回房間的一瞬間,她抄起紅纓槍,衝出了房門。
蕭遂懷沒有阻止她。
可若是知道那一刻是宿命般悲劇的開始,也許,他會抓住她。
不論她是否會埋怨自己。
他都會緊緊地,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