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我要走了,這龜甲給你放哪?”
蕭遂懷人還未至,聲音先傳了進來。
“遂懷!你回來了!”
雪融一看見他,眼裡倏地亮起光,像抓住救命稻草,急聲道:“快!快來幫我!”
蕭遂懷腳步一頓。
眼前是雪融滿頭大汗,正與一個陌生女子鬥法。
而扈石娘——竟不見蹤影。
“扈石娘人呢?”
他皺眉,目光掃過那陌生女子,“她又是誰?你們在鬧甚麼?”
“我……我一兩句話跟你說不清……”
雪融急的滿臉通紅,氣息不穩,手上牽制群青的法訣卻不敢松。
遂懷無語:“那你就少說廢話。”
雪融咬咬牙,語速飛快:
“就是她!這個書妖!她非要讓閣主給她的換皮,閣主不答應。不知道她施了甚麼妖法,竟把閣主封進書裡去了!現在還非要讓閣主給她那本爛書寫個勞什子的破結局!——閣主不見了,我只能先纏住她,不能讓她跑了……遂懷,閣主平日對你最好了,你快去救她啊!”
蕭遂懷聽完,臉上卻沒甚麼波瀾。
說實話,他心裡的氣到現在還沒順,於是徑自走到桌邊,把懷裡那身古舊龜甲“嗒”一聲放下。
“她是扈石娘。”
他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色不錯,“她能出甚麼事?你別讓這書妖跑了就行。”
說罷轉身欲走。
雪融急了:“可閣主是被關進書裡了呀!”
“那就關著。”
蕭遂懷腳步沒停,“你放心,三日後扈石娘會親手這把書撕爛,然後自己走出來的。”
雪融一怔,忽然明白閣主為何毫無防備中了招——怕是早算到這一步,連後路都懶得安排。
她稍鬆了口氣,卻又苦著臉委屈巴巴地喊:“遂懷你別走!我功力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個人跟她打三天,真的撐不住……”
蕭遂懷嘆了一口氣,“你打不過她,把她關起來不就好了。”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空白符紙,指尖凌空劃了幾筆,低聲念訣:“言出法隨,畫地為牢,去!”
便見一個水波狀透明的牢籠拔地而起,瞬間將仍在鬥法的雪融與書妖群青罩在其中。
兩人不打了,群青也被關住了。
雪融伸手碰了碰那流動的結界,反倒更委屈了:“可是遂懷,這樣的話我也出不去了……”
蕭遂懷動作一僵,撓了撓頭,露出些許窘態,“不好意思,雪融。”
他語氣軟了點,“我一時忘了……你也是妖。”
眼見出不去了,雪融也是不閒著,又打起了嘴仗。
“你這書妖,快把我閣主放出來,不然我撕了你!”
小狗就是愛咬人。
有個詞叫狗仗人勢,也是沒說錯。
“哼,就你?撕了我?”
書妖滿臉鄙夷,“給你十個膽子,你敢嗎?”
“我……我有甚麼不敢的!”
雪融被她一激,話都氣得打結,“我現在就撕了你!我要拿著你的書頁當廁紙!”
“來啊,撕啊,撕了我扈石娘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你就拿著有扈石孃的那頁擦屁股去!”
雪融氣得狗毛都要立起來了,“啊!你你你!欺人太甚!”
……
兩人吵了兩個時辰,終於吵累了,趴在地上喘氣。
“群青,你到底怎樣才肯放閣主回來?”
“我說了,她既然對我的故事不滿意,那她就寫一個滿意的給我看看。”
“那你怎樣才能滿意?”
“《歡世紀》是殘章,講的是女主何殊楠和公冶長菘的愛情故事,只要扈石娘寫的故事結局能配得上“歡世紀”這個書名,那她自然就出得來了。”
“若是寫不出呢?”
“不可能寫不出。”群青胸有成竹。
雪融沒聽出群青的話外音,還洋洋得意:“那是當然,這世上沒有我閣主辦不到的事兒!”
蕭遂懷卻起了疑,“為甚麼不可能。”
“因為她每寫錯一次結局,就會重頭開始。每次重開,她都會裝載一部分書中人的記憶,從而忘掉一部分自己的。”
“她能寫幾次?”蕭遂懷警惕道。
“作為書中人她自然有成千上萬次。”
“但作為扈石娘,大概三次重啟後,她就會忘掉關於扈石娘這個身份的全部記憶”,書妖誠實道。
“如果直到最後一次,她還沒寫出……會怎樣?”蕭遂懷這才頓感大事不妙。
“那自然是完完全全變成書中人,書中人當然會寫出屬於他們的完美故事。”
“甚麼?!”
小狗又炸毛了,“那到時候,如果連自己都忘了,閣主豈不是就要永遠留在書裡了!”
群青攤開手,聳了聳肩:“可以這麼說。不過你們也不必緊張,只是在書中忘記罷了。只要她完成任務,出了書,她還是她。”
蕭遂懷喉間滾動著未出口的詰問,下頜線緊繃,額角青筋跳動,連指節也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他已經在極力剋制著怒意了,可聲音還不是不自覺的拔高:
“怎麼完成任務?書中人自己若是能將這個故事寫得完美,又何必勞駕石孃親自下場!”
“你這謊言未免太拙劣了些。”尾音就差在齒縫間碾出冰碴了。
群青手上的動作倏然停滯,她偏過頭盯著蕭遂懷似是想要看穿他。
不過轉瞬,鴉睫輕顫,眼底的訝色便淬成了玩味,她莞爾一笑,“呀,被你猜著了。”
笑聲輕飄飄地蕩在空氣裡,眸光卻冷得刺骨。
待笑意褪盡後,只餘銅鏡照雪般的靜默。
看穿又如何?
這齣戲,橫豎都是要唱到死的。
這局棋,她早押上了全部賭注,誰還在乎多一個看客?
“書中一世,現實多久?”
“這可說不好,有人一世能活至耄耋,也有人而立之年就喪命。”
她語氣輕佻,斜倚著靈牢,慢絲條理地整理衣裙上的褶皺,尾音裹著笑意,“生死簿上的墨痕哪有準數?”
靈牢的波紋陡然扭曲,一道黑影裂空而至,衝進牢裡,掐住了群青的脖頸,突然發力將她提起:“生死簿?”
那聲音像是鏽刀刮骨,帶著地府裡爬出來的陰冷,“你也配?”
群青的瞳孔開始渙散,潮紅從脖頸漫上眼尾,她痙攣的手指抓住黑影的衣襟,“我……我……”
蕭遂懷咬了咬牙關,還是鬆開了手。
脫力的瞬間,群青倒地,一陣狂咳。
“我……我沒騙你。”
蕭遂懷斜眼殺去,群青忙解釋道:
“她進入書中有可能會變成書裡的任何一個能改變結局走向的人,若那書中人本就短命……”
“或者就算她變成了何殊楠,我也說了《歡世紀》是殘章,我怎麼會知道殘章人物的結局。若非要劃分一個明確的時辰,書中六十年,現實約一日一夜。”
“那《歡世紀》寫到現在,結果如何了?”
群青閉上眼睛化出原形,書本開始一頁一頁翻頁。
“原文斷在了何殊楠一家人慘死,而她要嫁給公冶長菘當夜。這一世,扈石娘是女俠。”
“女俠!”雪融一臉驕傲,“不愧是閣主,好酷哦!”
“不是”,群青譏諷雪融道,“女俠是何殊楠養的貓。”
……
雪融尖叫一聲,跳到群青頭上一頓暴揍,“群青,你故意的吧!”
“不是不是,你從老孃頭上滾下來!”
“別鬧了。”
蕭遂懷話音剛落,兩人瞬間消停,像犯錯的小孩,閉嘴埋頭站牆根。
“等等”,書妖停頓了片刻,“扈石娘……”
“重啟了!”
“甚麼?!”遂懷和雪融異口同聲。
“怎麼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