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睜開眼睛,目之所及一片暗紅,有薄薄的光透過眼前的綢緞映入眼底。
她掀開遮擋物,微眯了一下眼睛。
印入眼簾的茜紗燈將滿屋映作暖紅,鎏金燭臺上臂粗的龍鳳喜燭緩緩燃燒著,時不時還爆出“嘶嘶”燈花。
這熟悉的場景……
她又回來了!
一股辛辣的香氣猛然刺入鼻腔,像細密的銀針扎進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她下意識蹙眉,扶了扶搖搖欲墜的鳳冠,鎏金步搖隨著動作泠泠作響。
腳步卻不自覺地循著氣味而去。
待看清那鎏金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時,她指尖一顫——
是合歡香。
那香氣濃烈得幾近霸道,燻得她眼眶發酸。
可鬼使神差地,她竟捧起香爐,近乎貪婪地深嗅著,任由那馥郁到刺鼻的氣息灌滿胸腔——
她能聞到氣味了。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一顫,香爐差點脫手而出。
生智、成仙、墮妖,兩萬八千年,她終於再一次——
聞到了,味道。
凡人的身體也不是一無是處。
她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最醒目的當屬那張紫檀木雕的拔步床榻。
床榻上懸著金線繡的百子千孫帳,連金絲楠木的欄板透都雕著“麒麟送子“圖樣。
大紅錦被上也灑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取“早生貴子“的好口彩。
案頭一對紅釉合巹杯還泛著酒光。
看著這些極致奢華到應該讓人感到幸福的擺件,不知道為甚麼,扈石娘滿腦子只有四個字——
衍嗣之器。
窗前風鈴繫著紅綢,隨夜風輕響。
扈石娘側頭望去——這些用各式各樣的松子殼兒穿起來的風鈴倒是質樸的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
松子……
送子。
呵。
想到這一層,她又覺得原來與這間房子最格格不入的還是她自己。
她尚未來得及再細想,忽覺手背掠過一絲溫軟——
“噌!“
扈石娘猛地彈起身,珠釵撞得叮噹亂響,脊樑骨竄過一陣細微的顫慄。
“喵~”
是一隻狸花貓,它被她的過激反應驚得弓背炸毛,轉瞬又鬆懈下來。
花貓琥珀色的圓眼歪著打量主人,毛茸茸的尾巴尖輕輕捲了個問號,似乎在問主人為何突然不親近它了。
見扈石娘仍如木雕般僵立,它便抬起左前爪,試探著想要再進一步。可在空中懸了片刻,終究沒敢落下。
一人一貓,就這樣僵持著。
“女……俠?”
扈石娘試探著叫了一聲。
“喵嗚~”
毛團子立刻嬌聲應和,趁她晃神的功夫,後腿一蹬,整隻貓炮彈似的撞進她懷中。
暖烘烘的小身子精準掛在她前襟,帶著倒刺的粉舌討好地舔了舔她下巴。
“!”
扈石娘猛地僵住——
那舌尖和茸毛掃過面板的觸感,她太久沒有感受過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她顫抖著抬起手,指尖懸在貓兒脊背上空三寸,遲遲不敢落下。
當第一縷毛髮真正纏上指腹時,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哪怕閉上眼睛,她甚至也能感覺到每一根毛髮的粗細和溫柔。
它溫熱的小身軀隨著呼吸起伏,心跳聲透過掌心一聲聲撞進她魂魄裡。
這奇妙的觸感瞬間將她電的渾身酥酥麻麻。
片刻的驚訝和欣喜過後,她逐漸冷靜下來。
上一世她是這隻名喚“女俠”的狸奴,一個老女人以新婚夜不吉利為由將它從何殊楠身邊帶走,杖死於後宅。
而現在這貓到了她懷裡,那這一世她就應當是……
何殊楠。
昏黃的銅鏡裡,燭火忽然詭異地搖曳起來。
左側映著的是張妖冶面容,是她的臉——
紅唇如血,唇角天然上翹,彷彿永遠噙著抹譏誚的笑。眉間一點金箔花鈿熠熠生輝,上揚的鳳眼瞳仁深處,泛著靈蛇般的豎線金光。
而右側卻是張未施粉黛的稚嫩臉龐。眼睛大而深邃,眼型介於杏眼與鳳眼之間,內眼角微微下勾,帶著一絲古典的銳利,外眼角卻自然上揚,不笑時透著一股冷冽的疏離感,笑起來又瞬間靈動如鹿。
鏡面水紋般盪漾著,卻在扈石孃的目光轉向鏡面的一剎那,兩張面孔的交界處竟緩緩交融,匯成同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有人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狸奴聽見動靜“噌”的一下從扈石娘身上跳了下來,溜進了床底。
一張熟悉的老臉。
扈石娘看見她的一瞬間,上一世被杖死的恥辱和不甘瞬間升騰而起。
老臉看見扈石孃的一剎那,眼睛裡的驚恐和她發出的聲音一般尖銳:
“娘子!少爺還沒來掀蓋頭,您怎的自己掀開了!”
“這可是萬萬不合禮數的!大不吉利!”
那老僕婦說著便從床上扯起紅蓋頭,就要上手往扈石娘頭上蓋。
扈石娘還沒適應現在的身份,一把鉗住老僕婦的手。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瘋了不成。
那老僕婦非但沒點下人的分寸和禮數,反倒斜吊著三角眼,嘴角扯出個刻薄的笑紋:
“娘子這是唱的哪出啊?”
畢竟是做過粗使婆子的,倒也有幾分力氣,她從扈石娘手中掙脫開來。
“您何家滿門棺材板還沒釘穩呢,要不是我家夫人發善心——”
老僕突然逼近三步,嘴裡噴出混著蒜味的唾沫星子:
“您當這婚約是兒戲?從閻王爺那兒銷了生死簿,轉頭就想當白眼狼?”
“老奴勸您,還是安分些。”
說著便要將蓋頭按在扈石娘頭上。
扈石娘哪裡受過這種氣,眸中寒光驟閃,霍然起身。
“啪!”一記耳光脆生生劈在老僕婦臉上,打得那老貨髻上銅簪都歪斜三分。
“好個刁奴!”
扈石娘指尖還沾著對方臉上的油汗,她嫌惡地撿起紅蓋頭在手上揩了揩後隨手丟在一旁。
“何時的規矩……”她掐住老僕婦下巴迫其抬頭,“輪到腌臢婆子教主子做人?”
豈不料那老僕婦突然倒地,嚎啕大哭,“哎呀,不得了了哇,新婦要悔婚啦~”
“新婦要悔婚啦~”
這死動靜一出,沒片刻新房門口便圍滿了人。
為首的是一個華貴婦人。
滿頭金玉簪綰就的圓髻一絲不苟,額前勒著檀紫嵌玉抹額,耳尖墜著一對赤金燈籠墜,細如髮絲的金線盤出鏤空纏枝紋,內懸一顆鴿血石。
脖頸微昂,肩背始終挺直如青松。
身著一席絳紫交領襖裙,行走時,裙裾紋絲不動,蓮步只邁三寸,腳尖始終隱在裙下,不露半點鞋尖。腰間的禁步隨著步伐輕晃,卻無一絲雜音,彷彿連玉墜都懂得恪守規矩。
那刁奴見婦人來的一瞬間,從地上爬起來匍匐著哭訴,“夫人,您可來了,新婦不願蓋蓋頭,想悔婚——”
這位夫人聽了刁奴這些話,面色卻無半分變化。
她沒有低頭看那老奴,也未再詢問她甚麼,只是將眼皮慢吞吞掀起,從鼻樑上投下兩道審視的目光,問扈石娘:
“是嗎,阿滿?”
阿滿是何殊楠的小名。
她喚的親切,聲線卻冰冷如斯。
扈石娘自然看得出眼前這位夫人不是甚麼好相與的角色。
但她是誰,她堂堂北邙大妖豈會懼怕眼前一個凡人。
“是又怎樣,你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