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韋府
“砰砰砰!”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門板都在震顫。
“誰啊——”門後傳來蒼老遲疑的詢問,帶著剛被驚醒的沙啞。
“驪山捉妖師!有妖物闖進你家了,速速開門!”門外回應急促有力,不容置疑。
“啊?妖…妖怪?”老僕的聲音瞬間變了調,透著明顯的驚慌,“師、師傅您稍等,容我…我先去通傳家主……”
“還通傳甚麼!”胡矢急了,聲音陡然拔高,“那妖物若是已附在你家主君身上,你此刻去報,就是自尋死路!”
“可…可是……”老僕被嚇住了,在門後“可”了半天,進退維谷,聲音都打著顫。
“無妨。”一直沉默的蕭遂懷終於開口,聲線沉穩:
“你且去通傳。但務必仔細留意家主言行舉止,若覺有絲毫異樣,立刻轉身跑回來,或者放聲呼救。”
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們就在此處等你,不必懼怕。”
“好…好……”門內傳來老僕慌亂的應答,隨即是一陣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你這是做甚麼!”胡矢猛地轉向蕭遂懷,她不解遂懷的舉動,語氣也愈發急躁:
“捉妖師尚不能輕易看出妖物奪舍,你讓他去,他一個凡人老僕,他能做甚麼?!豈不是送死!”
蕭遂懷目光沉靜,低聲道:“你也說了,捉妖師尚不能輕易看出奪舍後的妖物。他若不去通傳,私放我們入府,我們在府上沒搜出妖物,主家怪罪下來,他同樣難逃一死。”
他語速加快,透著決斷,“胡矢,你留守正門。扈石娘,隨我從後院翻牆潛入。以哨聲為號,聽到訊號,立刻接應!”
一旁的扈石娘聞言,嫌棄地撇了撇嘴:“翻牆?也太不優雅了。我這麼美,怎麼能翻牆?”
“那我自己去,你和胡矢在這裡等。”遂懷並不堅持。
胡矢嘴角抽了抽:
額……我和她……嗎?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這位風情萬種卻更顯危險的扈石娘,心頭一陣發緊。
和這位待在一起?相比之下,屋裡那頭未知的妖怪,恐怕都顯得和藹可親幾分。
要不……還是我一個人吧……
扈石娘像是能洞悉她所有想法,眼波流轉,斜睨著胡矢,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我留在這兒,萬一嚇壞了這個小姑娘怎麼辦?”
她輕哼一聲,像是施捨般對遂懷道:“罷了罷了,我還是陪你走一遭吧。”
胡矢暗自抹了把汗,心中默唸:真是……謝謝哈……
兩人沿著院牆翻進去的時候,整個宅院還沉浸在黎明前的死寂中。
扈石娘嘴上說著不願翻牆,真行動起來卻如行雲流水。
她輕盈落地,回身仰頭,朝還在牆頭的蕭遂懷伸出雙手,挑逗道:“小遂懷,要我接你嗎?“
蕭遂懷臉色一青,冷硬拒絕:“不用。”
他強忍著肋間傳來的劇痛——那幾根斷裂的骨頭即便有法術護持,在這樣大幅度的動作下依然疼痛難忍。深吸一口氣,他縱身躍下。
落地瞬間,一陣鑽心的疼痛讓他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一時竟無法起身。
“早說了要接你,偏要逞強。”
扈石娘輕笑著走近,蹲下身來。待看清他蒼白的臉色,笑容倏地凝固。
她伸手輕觸他的胸口,指尖傳來的異常讓她聲線驟冷:“怎麼傷成這樣?”
她不是在詢問他,是斥責。
她生氣了。
蕭遂懷太清楚她為何如此憤怒,一股無名火頓時竄上心頭。他強撐著牆壁站起身,嘴硬道:
“放心,還死不了,不會糟蹋了這具身體。”
他知道,扈石娘在意的從來不是他的生死,而是這具軀殼是否完好。
蕭遂懷可以死,但蕭遂懷的軀殼不能壞。
他從易顏閣醒來時甚麼都忘了。眼前只有扈石娘一個人,她囚禁他,不讓他離開北邙雪山半步。
即使他發瘋,砸了易顏閣數不清的珍奇異寶,毀了扈石娘珍藏的數張人皮、妖皮,她都沒有殺了自己。
甚至沒有傷過自己分毫。
永遠笑盈盈的。
只是因為,他的這幅身軀對她有用。
他,是復活她意中人的容器。
果然,下一刻,扈石娘猛地掐住他的脖頸,將他狠狠按在牆上,眼中寒光凜冽:
“蕭遂懷,你若敢死,我就是追到黃泉也要把你揪回來,挫骨揚灰!”
蕭遂懷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何必等我死後?你現在就可以把我挫骨揚灰!”
“好啊。”扈石娘指尖突然幻化出一枚墨綠丹藥,抵到他唇邊:
“想死?吃了它,我親自送你去黃泉。”
蕭遂懷心一橫,張口吞下。
扈石娘突然鬆了手,轉而替他整理凌亂的衣襟,臉上重新綻開明媚笑容:
“小遂懷啊,我怎麼會捨得讓你死呢。”
蕭遂懷正要譏諷她的虛偽,卻感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湧動,原本劇痛之處正在快速癒合,靈力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扈石娘不再看他,轉身離去。
有聲音從前方傳來。
“好好活著吧。”
胡矢倒是在門外並未等候太久,便見那老僕引著家主匆匆而來。
此時天色將亮未亮,四下裡一片朦朧。這兩人卻連一盞燈籠都未提,摸著黑就過來了。
那韋家家主神色昏聵,衣衫卻整整齊齊穿在身上,連腰間佩玉都一絲不苟。若不是和衣而睡,就是壓根沒睡。
胡矢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再細看這位家主,生得清俊儒雅,與那易執相比也是不遑多讓,像是那燈妖會喜歡的型別。
她按下心頭千般猜測,執禮道:“在下驪山捉妖師胡矢,追蹤妖物至此。深夜叨擾,還望海涵。”
“鄙人韋君姿,正是此間家主。”
韋君姿格外熱絡,“管家不知輕重,方才多有怠慢。胡仙師快快請進,幫我等瞧瞧,可千萬不能讓這燈妖害人啊!”
胡矢眸光一凜,長鞭攔住了韋君姿的去路,提聲質問,“燈妖?”
“我可沒說是燈妖。”
將要揮鞭,卻見那韋君姿“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涕泗橫流:
“胡仙師明鑑!我與易兄乃是至交,兩個時辰前才去參加過他的婚儀。那燈妖殺人的時候,我就在那客席上啊!”
他抬袖拭淚,渾身顫抖:“還好我平時練過些拳腳,跑的快些,不然此刻也成了那燈下亡魂了啊。”
“我回來,連燈都不敢點,還勒令全府熄燈,生怕那燈妖尋來。怎麼、怎麼就到我府上了?”
胡矢見他情真意切,這才收鞭:
“那燈妖流竄,失去燈身,恐奪舍在他人身上了,請將府上眾人悉數喚來吧。“
韋君姿聞言色變,急忙吩咐老僕去召集全府,自己則寸步不離地跟在胡矢身後,儼然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不過片刻,韋府上下八十老嫗乃至垂髫小兒,皆齊聚院中。
胡矢持尋妖鈴逐一查驗,鈴鐺寂然無聲。
她心頭一沉:莫非長明已逃?但重傷之軀,能去往何處?
還是這韋君姿根本在說謊?
“府上所有人都在此了?”
韋君姿微怔,隨即連連點頭:“這是自然”
說罷許是怕胡矢不信,又補充道:“性命攸關之事,豈敢弄虛作假。”
胡矢掃視全場,但見眾人雖神色惶恐,卻無人敢與她對視。
胡矢又問,“昨夜至現在,可有人離開?”
“這……應該沒有吧。”
胡矢知道他就算沒有撒謊,也絕對有所隱瞞,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直至那黃口小兒開始撒潑,吵吵著要回去睡覺。
一旁的婢女連忙將他抱起,哄將起來。
胡矢這才發現哪裡不對。
這天下哪個母親會見自己小兒啼哭卻恍若惘聞?
這府里人員齊全,偏偏沒有女主人!
胡矢頓時警覺:“府上夫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