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心之人,該吞一千根針。”
易執緩緩睜眼。
眼前哪還有玉娘?只剩一頂精美的鳳冠掛在一盞紅紗燈上。
一隻銀蝶棲於冠頂,緩緩煽動翅膀,發著微弱的光。
有風吹來,鳳冠上的金穗隨著紅紗擺動。只是可惜沒有燈芯的紗燈,再也沒有了那嬌俏的靈魂。
易執伸手去碰,那銀蝶卻振了振翅膀,飛走了。
他拔出劍,失去支撐的紗燈受不住鳳冠的重量,“哐當”一聲重重摔落。
有甚麼東西從紗燈裡掉了出來。
是玉娘。
“玉娘,玉娘。”
懷中人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眼前人時瞬間淚眼婆娑,喚了一聲,“相公。”
蕭遂懷想起方才長明燈妖說的話,拿出羅盤,卻發現羅盤未動:“不是妖。”
扈石娘抬手收了長明燈妖殘骸中尚未燃盡的燈油,隨口道:“她自然不是,玉娘是。”
少年遂懷抬腳追上扈石孃的步伐:“這話是甚麼意思?”
未等扈石娘回應,卻聽執鞭人驚呼一聲:“這燈裡怎麼沒有燈芯?”
遂懷跑上前去查探,確實沒有。
易執大驚失色,“沒有燈芯是甚麼意思?她沒死嗎?還是她跑了?”
“有沒有可能是燈芯燃盡了?”執鞭人問。
蕭遂懷搖了搖頭:“不可能,燈油都沒燃盡,怎麼可能燈芯先燃盡了。”
說著便要從腰間掏出羅盤尋根究底。
扈石娘打斷了遂懷施法:“她就算活著,已然只剩一口氣了。沒了鮫人脂做燈油,一陣風都能把她熄滅。不可能再出來害人了。”
“放過她吧。”
一旁的易執聽到這話,又見遂懷神色鬆動,連跪帶爬地就撲了上來:“仙師啊仙師,可不能放過她,千萬不能放過她!你今天放了她,明日她就會來殺我!”
“你沒聽到嗎?她剛剛威脅我,說要我吞一千根針!”
“她若不死,我絕難活啊!”
易執聲淚俱下,好不悽慘。
“你不該死嗎,易執?”扈石娘冷聲打斷了易執的求救。
易執見狀,忙轉向扈石娘瘋狂叩頭:“仙姑饒命、仙姑饒命啊!我那是被妖怪迷惑了才,仙姑大人不記小人過,救救小人吧。”
扈石娘冷哼一聲,一腳踹開易執,眼中笑意逐漸冰冷:
“仙姑?你怕是找錯人了。我可不是甚麼心慈手軟的仙姑。”
“我是……”扈石娘刻意頓了頓,勾起唇角:
“只會索命的修羅。”
易執聽了這話,雞皮疙瘩順著後脖頸起了一層,哪還敢往扈石娘那靠,忙不迭又轉回蕭遂懷:
“仙師,救救我吧。你們想要甚麼,綾羅綢緞、玉石千金……你們想要甚麼我都能給你們!”
“只要你們幫我殺了她!”
執鞭少女輕嗤一聲:“她可沒說要易縣令你吞一千根針,她說的是負心人要吞一千根針。”
又問:“縣令,你是負心人嗎?”
“我……我……”
易執臉一陣紅一陣黑:“我自然不是。”又辯駁道:“但妖怪之言,豈能輕信?!”
扈石娘這才注意到執鞭人。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長得不算俊俏,頰上有曬斑和天然的紅暈。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眉心還有一顆硃砂痣,好不醒目。
便問少年:“小遂懷,怎麼不介紹介紹你的朋友呢?”
蕭遂懷這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一臉歉疚,問道:“多謝姑娘方才相救,還不知姑娘姓名。”
“我叫胡矢,師從驪山真人。以……”
說著她瞧了扈石娘一眼,嚥了咽口水還是挺直脊背,壯著膽子將話說完——
“以除妖滅道為己任。”
“哈哈哈哈——”扈石娘又笑了,“小遂懷啊小遂懷,這天底下像你一般的痴人可真不少啊。”她眼波流轉,又落到胡矢身上:
“不過,你這個名字起的,倒頗有些意趣……”
“胡矢、扈石……”胡矢心裡犯嘀咕:“莫非是嫌我與她名字音近,衝撞了她?”
都說百姓起名要避皇帝的名諱,難不成大妖也講究這些?
雖有些忐忑,胡矢仍端正神色,認真解釋道:“家師賜名之時希望我日後能不受拘束、肆意生長,因此冠我胡姓。但又想讓我即使身為女子,也不必事事溫順柔弱,有能保護自己的力量,亦能做離弦而出、劃破偏見的箭矢,故名胡矢。”
扈石娘聽罷,唇角輕揚:“原是這兩個字。倒是有點意思。”
一旁的蕭遂懷此時開口:“在下蕭遂懷。”
又側身引向扈石娘,“她是扈石娘。”
扈石娘眼梢一挑,嗓音裡漫上幾分戲謔:“跋扈的扈,石頭的石——你可要記清了。”
“我剛剛聽到了……”胡矢猶豫再三,還是沒按捺住內心的好奇,問:
“請問,是……是那個北邙雪山的……大妖,扈石娘嗎?”
蕭遂懷點了點頭。
北邙雪山…大妖……扈……扈石娘?
易執聽到這名字,腳底一輕,暈死過去。
胡矢雖不像易執般丟人,但得到答案的瞬間也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雙腿好像也有點不受控的開始打顫了。
胡矢湊近了蕭遂懷,小聲嘀咕:“你是捉妖人……既然知道她是大妖,為何還和她一處?”
蕭遂懷瞥了扈石娘一眼,毫不避諱道:“為了殺她。”
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可謂是“擲地有聲、中氣十足”。
胡矢兩眼一黑,心道:救命!我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
他為甚麼這麼回答!
師父,遇到傻子了!
徒兒不孝,以後可能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
嗚嗚嗚~
已經幻想了八千種死法的胡矢,突然看到扈石娘捏了捏蕭遂懷的臉,語氣挑逗:“小遂懷,照今日的情形,想殺我,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蕭遂懷臉上不耐煩,想要撇開,耳朵卻紅的像要滴血。
胡矢只覺呼吸都停了。
秘辛!
天大的秘辛!
撞見北邙雪山大妖包養少年捉妖師!
還能活嗎?!
老天鵝,你想收我,也不能只是因為我不小心吃了驚天大瓜,從而死於非命吧!
因為吃瓜被殺,也太丟人了吧。
嗚嗚~
又在心裡嚎了一萬聲師父。
此時,遠在天涯海角的驪山真人打了十個噴嚏。
扈石娘見胡矢在一旁侷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石子,滾進地縫裡。
她忽然來了惡趣味,刻意逗胡矢:“你也是捉妖師”,她慢悠悠地走至胡矢眼前,裙襬拂過地面,像蛇遊過草叢:
“你不想殺我嗎?”
胡矢哪敢,猛地抬頭,又飛快低下。頭搖的像撥浪鼓,渾不覺自己聲音都在顫抖:“你……與我又無冤仇,殺你作甚。”
說罷,嘴唇動了動,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扈石娘耳力極好,聽得清清楚楚——
“再說了,我也打不過你。”
扈石娘微微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胡矢剛要鬆口氣,扈石娘卻突然又湊了上來,一雙桃花眼忽變金絲豎瞳,直直望進她眼底——
“小姑娘”,扈石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蠱惑的磁性,“你沒聽過凡間對我的傳說嗎?”
“蛇妖扈石娘,自天地初開便盤踞北邙雪山之巔,食其心,可通天。”
扈石娘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輕的像落雪。
“你不想上天做神仙嗎?”
夜風寂寂。
胡矢被她困在方寸之間,明明瞳孔還渙散著,卻忽然抬起頭,對上那雙豎瞳。
“重要的人都在地上,”她說,聲音竟穩了下來,“我去天上做甚麼?”
沒有猶豫,沒有權衡。
是真話。
扈石娘靜靜看著胡矢,金絲豎瞳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又緩緩化作尋常的桃花眼。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趣。”目光在胡矢臉上又停了一息,“是個妙人。”
胡矢剛回神,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甚麼,腰間的古樸鈴鐺突然一陣作響。
“不好,有妖奪舍!”
“是長明!”兩人異口齊聲。
蕭遂懷掏出羅盤:“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