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薄薄的一層褥子,褥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窗戶用木板從外面釘死了,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屋裡十分昏暗。
一個女人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骷髏上蒙了一層皮。
這就是袁貴妃?
燕昭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記得書裡寫過,袁貴妃當年也是宮裡數得著的美人,花容月貌,風姿綽約。可眼前這個女人,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影子?
聽到動靜,女人慢慢抬起頭來。
一雙渾濁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著門口,然後慢慢地聚焦在燕昭昭身上。
她歪著腦袋看了燕昭昭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來了?”袁貴妃的聲音沙啞,“又來了?你是來給我送吃的,還是來給我送藥的?”
燕昭昭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袁貴妃見她不說話,又歪了歪腦袋,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然,她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想起了甚麼。
“你不是宮裡的人。你是左相府的那個養女。”
燕昭昭微微一怔。她沒想到袁貴妃瘋了這麼久,居然還能認出她來。
或者說,袁貴妃根本沒有瘋?
“你來做甚麼?”袁貴妃收起了笑容,目光變得警惕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貓,豎起渾身的毛,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人,“是塗山灝讓你來的?還是左相讓你來的?”
燕昭昭往前走了一步。她看著袁貴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我自己要來的。”
袁貴妃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聲十分刺耳,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聽得人後背發涼。
“你自己要來的?”袁貴妃笑夠了,忽然停下來,目光變得陰冷,“那你知不知道,塗山灝把六皇子給廢了?”
燕昭昭沒有說話。
袁貴妃見她不說話,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比剛才更大聲,更瘋狂。
“廢了……哈哈哈……廢了……”袁貴妃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笑,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淌,“那個瘋子,連自己的親兒子都廢了。你知道他為甚麼廢了六皇子嗎?因為六皇子的母妃是我!因為他不喜歡我,所以連帶著不喜歡我的兒子!”
她猛地從床上撲下來,撲到燕昭昭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燕昭昭的衣襟,力氣大得出奇。
“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你告訴我,怎麼會有這樣的人?”袁貴妃的眼睛裡全是血絲,“我給他生了兒子,我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可他呢?他心裡只有那個燕昭昭!只有那個死了都不肯看他的燕昭昭!”
燕昭昭被她抓著衣襟,一動不動。。
袁貴妃忽然鬆開了手,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她低著頭,聲音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走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塗山灝那個人,瘋起來連自己都殺,你離他遠一點。”
燕昭昭蹲下身來,平視著袁貴妃的眼睛。
“我來不是為了塗山灝。我來是為了二十年前的蘇家案。”
袁貴妃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
“蘇家案。”燕昭昭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二十年前,蘇家滿門獲罪,通敵叛國。我要知道真相。”
袁貴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亂糟糟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是甚麼表情。
偏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家……”袁貴妃終於開口了,“你問蘇家做甚麼?你跟蘇家有甚麼關係?”
燕昭昭站在那裡,面色平靜:“你不必知道我跟蘇家有甚麼關係。你只需要告訴我,蘇家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袁貴妃抬起頭來,看著燕昭昭,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的事,你一個黃毛丫頭,問來做甚麼?”
燕昭昭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她。
袁貴妃跟她對視了片刻,忽然移開了眼睛,低下頭去。
“好,你問。你想知道甚麼?”
“蘇家通敵叛國的罪名,是誰安的?”燕昭昭問得十分直接,沒有繞彎子。
袁貴妃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是我。”袁貴妃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蘇家的罪名,是我構陷的。證據是我偽造的,證人是我收買的。蘇家上下幾百口人的命,是我一手送進去的。”
燕昭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但親耳聽到袁貴妃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燕昭昭滿臉不解。
袁貴妃猛地抬起頭。
“為甚麼?你問我為甚麼?你以為我想這麼做嗎?你以為我願意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嗎?”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眼淚不是從眼眶裡流出來的,而是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嘩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是太后!是太后讓我這麼做的!”
燕昭昭的瞳孔猛地一縮。
太后。
袁貴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趴在床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太后要除掉先皇后……她要先皇后死……可是先皇后有蘇家護著,蘇家不倒,先皇后就倒不了……所以太后要先扳倒蘇家……她讓我去辦……她說只要我把蘇家扳倒了,她就讓我做貴妃……她就讓我做這後宮裡最尊貴的女人……”
燕昭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先皇后,塗山灝的生母。
二十年前,先皇后還在世的時候,蘇家是先皇后最堅實的後盾。
蘇家不倒,先皇后就倒不了。太后要對付先皇后,就得先對付蘇家。所以她讓袁貴妃去構陷蘇家,把通敵叛國的罪名安在蘇家頭上。
蘇家倒了,先皇后沒了依靠,接下來就是先皇后本人。
而太后,才是這一切的最終受益者。
除掉先皇后,她就能控制後宮。蘇家案之後沒多久,先皇后就死了。
史書上寫的是病逝,但現在看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太后讓你做的?”燕昭昭追問道,“證據是你偽造的,證人是你收買的,那太后的手筆在哪裡?”
袁貴妃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燕昭昭:“你以為太后會親自動手嗎?她老人家坐在慈寧宮裡,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一下,自然有人替她把事情辦了。
我不過是她手裡的一顆棋子罷了。證據是我偽造的,證人是我收買的,可那些假證據是怎麼進到大理寺的?那些假證人是怎麼在堂上作供的?沒有太后在背後撐著,我一個嬪妃,能有那麼大的本事?”
燕昭昭沉默了。
袁貴妃說得對。
袁貴妃當年只是一個嬪妃,單憑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把蘇家那樣一個大家族扳倒。只有太后在背後撐腰,才有可能。
“蘇家的護衛呢?”燕昭昭換了一個問題,“蘇家倒臺之後,蘇家的護衛去了哪裡?你可知道他們的下落?”
袁貴妃搖了搖頭,眼神變得茫然起來:“護衛?甚麼護衛?我不知道。我只管把罪名安上去,其他的事情不歸我管。蘇家倒臺之後,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殺頭的殺頭,誰還管那些護衛去了哪裡?”
燕昭昭盯著袁貴妃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些甚麼。但袁貴妃的眼神是真誠的。
她是真的不知道。
線索到這裡又斷了。
燕昭昭深吸了一口氣,還想要再問甚麼。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燕昭昭的耳朵很靈,她對各種聲音都格外敏感。
燕昭昭猛地轉過頭,看向門口。
一支火箭從門外射了進來。
那箭頭上裹著浸了油的布,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直直地釘在了偏殿的木柱上。
火舌舔著乾裂的木頭,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箭像雨點一樣從門外射進來,一支接一支,密密麻麻。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整座偏殿就變成了一個火籠。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袁貴妃發出一聲尖叫,從床上滾下來,在地上爬了兩步,又被濃煙嗆得趴了下去,劇烈地咳嗽起來。
燕昭昭被濃煙嗆得眼淚直流,她捂住口鼻,彎腰朝門口衝去。
可是門口的火焰已經燒成了一堵牆,熱浪撲面而來,根本衝不出去。
火勢越來越猛,屋頂上的瓦片開始往下掉,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燕昭昭的腦子在這一刻反而異常清醒。
她知道這是滅口。太后的人動手了。
袁貴妃剛說出太后是幕後主使,火箭就射進來了,這不是巧合。
太后一直在盯著冷宮,一直在等著。也許太后早就想殺袁貴妃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她來了冷宮,正好給了太后一個藉口。
冷宮失火,燒死一個瘋瘋癲癲的廢妃,還能順便把左相府的養女也燒死,一箭雙鵰。
燕昭昭咬緊牙關,環顧四周,尋找可以逃生的路。
可是四面八方都是火,濃煙瀰漫,她連方向都分不清了。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個黑影從門外衝了進來。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一把抓住了燕昭昭的手腕。
幾乎是把燕昭昭從地上拎了起來。
燕昭昭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臉,就被他拽著往外衝。
衝出偏殿的那一刻,燕昭昭劇烈地咳嗽起來,彎著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她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向救她的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眉目間帶著一股陰鷙。
他站在火光中,半邊臉被火映得通紅,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像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
塗山灝。
燕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塗山灝低頭看著她,目光復雜,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鬆開她的手腕,轉過身去,看向那熊熊燃燒的偏殿。
火勢已經徹底失控了。
整座偏殿都被大火吞沒,火焰躥得比屋頂還高,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偏殿的樑柱終於支撐不住了,發出一聲巨大的斷裂聲,整個屋頂轟然坍塌。
袁貴妃沒有出來。
燕昭昭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坍塌的偏殿,渾身上下被火烤得發燙,可她的心卻是涼的。
袁貴妃死了。
唯一與二十年前蘇家案有直接牽扯的活人,就這麼死在了她面前。就在她剛剛說出真相的這一刻。
這不是意外。這是滅口。
“太后派人乾的。”塗山灝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袁氏一死,所有線索都斷了。”
燕昭昭轉過頭看著他,聲音有些發澀:“你知道?”
塗山灝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片火海上。
“袁氏被關進冷宮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太后不會讓她活著出去。”塗山灝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事情,“袁氏知道得太多了。太后留著她,是因為還沒到殺她的時候。今天你來了冷宮,太后就有了動手的理由。冷宮失火,燒死一個廢妃,順便燒死左相府的養女,誰也說不出甚麼來。”
燕昭昭沉默了。
她知道塗山灝說的是實話。太后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今天來冷宮,也許從一開始就被太后的人盯上了。她以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卻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袁氏跟你說甚麼了?”塗山灝終於轉過頭來,看著燕昭昭。
燕昭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她說蘇家案是她構陷的,幕後主使是太后。太后要除掉先皇后,所以先扳倒蘇家。”
塗山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早就知道這些了?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蘇家的護衛呢?”塗山灝又問,“你問了她沒有?”
燕昭昭點了點頭:“問了。她說不知道。”
塗山灝的目光微微一閃,隨即恢復了平靜。他轉過身,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太后也在找蘇家的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