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城。
袁貴妃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六皇子被圈禁府中,二十年前的蘇家冤案一朝昭雪。
這麼大的動靜,別說朝中大臣,就是街頭的販夫走卒都在議論。
燕雍一路上沒有說話,臉色沉得像鍋底。
管家迎上來,剛要問晚膳擺在哪裡吃,燕雍一擺手就把他打發了。
“去驚鴻苑。”
管家一愣,趕緊吩咐小廝掌燈。
燕雍到的時候,驚鴻苑的燈已經亮了。
丫鬟銜月正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看見燕雍來了嚇了一跳,連忙蹲身行禮:“相爺。”
“小姐呢?”燕雍問道。
“小姐在屋裡看書呢。”銜月小心翼翼地回答。
燕雍沒有再說話,抬腳就進了屋。
燕昭昭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正入神。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是燕雍,便放下書站了起來,微微屈膝:“父親。”
燕雍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個女兒,他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但今日他來,不是為了說這些的。
燕雍走到椅子前坐下,擺了擺手,示意屋裡的丫鬟都退出去。
銜月和另一個小丫鬟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父女二人。
燕昭昭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燕雍,等著他開口。
燕雍沉默了片刻,終於說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聽說了?”
燕昭昭點了點頭:“聽說了。陛下處置了袁妃和六皇子,為蘇家翻了案。”
燕雍看了她一眼,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蘇家的事,終究是沉冤得雪了。”燕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
燕昭昭沒有說話。
燕雍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他今天來驚鴻苑,不是為了說蘇家的事。
“今日朝堂上除了處置袁妃和六皇子,還有一件事,跟你有關。”
燕昭昭抬起眼看著燕雍,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燕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似的:“如今滿京城的人都在說,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這句話,今日在朝堂上,有人當著百官的面說了出來,陛下沒有否認。”
燕昭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燕雍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我不管你是用了甚麼手段,也不管你和陛下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今天起,你必須給我安分地待在驚鴻苑,不準再和陛下有任何牽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燕昭昭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燕雍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看著燕昭昭:“你知不知道現在朝中是甚麼局面?陛下根基不穩,朝中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盯著那個位子。你在這個時候成為眾矢之的,是想讓整個燕家給你陪葬嗎?”
燕昭昭抬起頭來,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燕雍繼續說道:“袁妃倒了,六皇子被圈禁了,你以為這事就完了?沒有。袁妃背後還有人,六皇子身後也有勢力,這些人現在不敢動陛下,但他們敢動你,敢動燕家。”
“我這些年對你管得少,你養成了甚麼樣的性子,我心裡有數。但這件事不是兒戲,燕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命,不能拿來賭你一個人的恩寵。”
燕雍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燕昭昭。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覺得不對勁。
燕昭昭聽完燕雍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抬起頭來。
“父親放心,女兒知道了。”
燕雍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燕昭昭低下頭,聲音依然平靜:“女兒不會給父親添麻煩,也不會給相府添麻煩。從今天起,女兒就待在驚鴻苑,哪裡都不去。”
燕雍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你知道分寸就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燕昭昭,聲音低沉:“昭昭,為父不是要為難你。只是朝堂上的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陛下的心思,誰也摸不透,今天他護著你,明天呢?靠恩寵過日子,終究是靠不住的。”
燕昭昭沒有說話。
燕雍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驚鴻苑。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銜月和幾個丫鬟還站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低頭行禮。
燕雍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徑直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驚鴻苑又恢復了安靜。
銜月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看見燕昭昭還站在屋子中間,保持著剛才送燕雍離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的。
“小姐?”銜月輕聲喚了一句。
燕昭昭回過神來,看了銜月一眼,淡淡地笑了笑:“沒事,把門關上吧。”
銜月應了一聲,轉身把門關上了。
她看了一眼燕昭昭的臉色,想說甚麼,到底沒敢問。
燕昭昭走到窗下,重新拿起剛才放下的那本書。
銜月站在一旁,偷偷打量著燕昭昭。
小姐今日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心裡發慌。
相爺說了甚麼,她不敢打聽,但從相爺的臉色來看,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燕昭昭坐了一會兒,忽然合上書,站起身來。
“小姐要甚麼?”銜月連忙問道。
“不用,我就站一會兒。”燕昭昭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燕昭昭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夜色,很久沒有說話。
銜月不敢打擾,悄悄地退到了一邊。
……
三日後,驚鴻苑。
燕昭昭這幾日真安分,每日不是看書就是寫字,連院門都沒有出過。
燕雍派人來看了兩次,見她確實老老實實待在驚鴻苑,便也放下心來,沒有再過來。
銜月倒是樂得清閒,小姐不出門,她的活也省了不少。只是她總覺得小姐這幾日安靜得有些過分,像是在等甚麼似的,但又說不出在等甚麼。
這日午後,燕昭昭正坐在窗前做針線,銜月從外面進來,稟報道:“小姐,三小姐來了。”
燕昭昭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蓁蓁?”
“是。”銜月點點頭,“三小姐說有幾盒上好的胭脂水粉,特地給小姐送過來。”
燕昭昭放下手裡的針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燕蓁蓁來得巧,她正想著該找個甚麼藉口出去一趟,人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請三小姐進來。”
不一會兒,燕蓁蓁便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燕蓁蓁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幾朵珠花,手裡捧著一個錦盒,看起來心情不錯。
“姐姐。”燕蓁蓁進門就先福了一禮,笑眯眯地走過去,在燕昭昭身邊坐下,“我前幾日讓人從南邊帶了幾盒胭脂回來,顏色可好了,想著姐姐一定喜歡,就趕緊送過來了。”
她把錦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四五個瓷盒和玉盒。
燕蓁蓁指給燕昭昭看:“這個是桃花色的,這個是石榴色的,這個是海棠色的。姐姐面板白,用桃花色最好看。”
燕昭昭看著那些胭脂,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有心了。”
燕蓁蓁又從錦盒最底下拿出一個白玉胭脂盒,遞給燕昭昭:“這個是最好的一盒,據說是用上等的紅藍花配上珍珠粉調製的,我特意給姐姐留的。”
那個白玉胭脂盒做工十分精緻,盒蓋上雕著一朵盛開的牡丹,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燕昭昭接過來,開啟盒蓋,裡面是滿滿一盒胭脂膏,顏色比普通的胭脂要深一些,帶著一種暗紅色。
燕昭昭看了一眼燕蓁蓁,燕蓁蓁正笑盈盈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我試試。”燕昭昭用手指在胭脂上輕輕抹了一下,沾了些膏體,在手背上抹開。
胭脂膏在手背上暈染開來,顏色慢慢變淺。
但就在胭脂暈開的瞬間,手背上顯現出了幾個小字,像是用甚麼特殊的東西寫在胭脂裡頭,平時看不出來,抹開之後才現出痕跡。
燕昭昭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清清楚楚:“子時,老地方見”。
她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將手背上的胭脂又抹了兩下,那幾個字便混在胭脂裡散開,再也看不出痕跡。
燕蓁蓁湊過來看:“姐姐覺得顏色怎麼樣?”
“不錯。”燕昭昭合上胭脂盒,面色如常,“這顏色我喜歡,我收下了。”
燕蓁蓁見她喜歡,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姐姐喜歡就好。對了姐姐,懸壺堂那邊,這幾日生意不錯,賬本我帶來了,姐姐要不要看看?”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賬冊,遞了過來。
燕昭昭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幾頁,點了點頭:“你打理得不錯,辛苦你了。”
“姐姐說的哪裡話,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燕蓁蓁笑了笑,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姐姐了,改日再來陪姐姐說話。”
燕昭昭讓銜月送燕蓁蓁出去,自己拿著那個白玉胭脂盒,在窗前站了很久。
懸壺堂,老地方,子時。
她當然知道老地方指的是哪裡。
懸壺堂後院的藥材倉庫,那個堆滿藥材麻袋的庫房,是她和塗山灝上一次見面的地方。
燕昭昭將胭脂盒收好,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她等了三天,塗山灝的訊息終於來了。
晚飯時分,燕昭昭讓銜月去跟廚房說,今日身子不舒服,晚膳就送一碗清粥過來,別的都不要。
銜月聽了有些擔心:“小姐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燕昭昭搖了搖頭,“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你晚上也不用守夜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銜月知道小姐的脾氣,應了一聲便下去安排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驚鴻苑的燈早早就熄滅了。
燕昭昭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估摸著快到子時的時候,燕昭昭從床上坐起來,輕手輕腳地穿上一身夜行衣,將頭髮緊緊束起,用黑布蒙了面。
她從櫃子裡取出一把短匕首別在腰間,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白玉胭脂盒,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開啟了後窗,翻身而出。
驚鴻苑的後牆不算高,燕昭昭三兩下就翻了過去,落在牆外的巷子裡。
燕昭昭貼著牆根快步走過巷子,拐進一條小路,消失在夜色中。
懸壺堂。
她沒有走前門,而是繞到了後院。
後院的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燕昭昭閃身進去,將門輕輕掩上,徑直走向那間藥材倉庫。
倉庫的門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燕昭昭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裡面的塗山灝。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他背對著門站著,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下,塗山灝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狹長的眼睛在看到燕昭昭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
“來了。”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甚麼情緒。
燕昭昭關上門,走到他對面,將臉上的黑布拉下來。她開門見山地說:“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塗山灝靠在身後的麻袋上,雙手抱胸,示意她說下去。
燕昭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說道:“蘇家老宅裡還留著一個老嬤嬤,當年是蘇老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蘇家出事的時候她正好回老家探親,躲過了一劫。後來偷偷回來,一直在老宅守著。”
塗山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燕昭昭繼續說道:“我前些日子讓人找到了她,從她嘴裡問出了一些事情。她說你身上流著蘇家的血。”
這句話說出來,倉庫裡頓時安靜了。
塗山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早就知道她會說這個似的。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燕昭昭見他沒有反應,便繼續說了下去:“老嬤嬤還說了另一件事。當年蘇家出事之前,蘇老爺似乎提前得到了訊息,連夜安排了一支精銳護衛,護送蘇家的小姐離開。那位蘇家小姐當時只有五歲,從此人間蒸發,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塗山灝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家小姐,”燕昭昭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是你甚麼人?”
塗山灝沉默了片刻,走到燕昭昭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我的生母,”塗山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閨名蘇芸,入宮前是罪臣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