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真信她是真心施粥?要我說啊,她就是做給人看的。一個假千金,在府裡待不下去了,就跑出去施粥博名聲。這種人我見多了。”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博名聲,粥是施出去了,大夫是看過了。城外幾百號流民吃了她的粥看了她的病,這是假的?你博一個給我看看?”
“就是。你要說人家沽名釣譽,那你也去沽一個啊。站在旁邊說風涼話誰不會。”
先前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訕訕地閉了嘴。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燕昭昭到底怎麼樣了?
……
左相府,驚鴻苑。
燕昭昭正坐在自己房間翻看一本賬冊。
她對外面的傳言一無所知。
昨日施粥回來,她確實有些累,洗了個熱水澡就早早睡了。
但今日一早醒來,精神已經恢復如常,根本沒有生病的樣子。
丫鬟銜月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小姐!不好了!”
燕昭昭放下賬冊,抬頭看她:“怎麼了?慢慢說。”
“外面都在傳,說您染了風寒,病得快死了!”
燕昭昭愣了一下,隨即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病得快死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是啊!”銜月急得直跺腳,“可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您昨日施粥回來就不行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搖頭,說怕是熬不過去了。
城外那些流民都炸了鍋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燒香,還有人說要去官府請願,讓朝廷派人給您治病。”
燕昭昭沒有說話,手指在賬冊的封面上輕輕摩挲著。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的呢。”銜月氣鼓鼓地繼續道,“說您這是沽名釣譽遭了報應,說老天爺看不下去,收了您。還有人說您根本就沒病,是在裝病,想博同情。”
“行了。”燕昭昭抬手打斷了她。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這謠言來得太巧了。
她施粥才三天,就有人散佈她病重將死的訊息。這不是隨口說說那麼簡單,這是有人在背後慫恿的。
她要是出面澄清,堂堂左相府小姐,因為一個謠言就急匆匆跑出來自證清白,落在那些人眼裡就是沉不住氣,就是心虛。
那些原本就懷疑她沽名釣譽的人,正好借題發揮。
她要是不出面,那就等於預設。
她不出來說話,是不是真的病重了?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她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聲望,就會打散了。
出面不行,不出面也不行。
燕昭昭睜開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有意思。
這是誰幹的?衝著她來的,還是衝著左相府來的?又或者是衝著塗山灝來的?
她想起那個瘋子皇帝。他對她的執念,整個朝堂都看在眼裡。
如果有人想透過打擊她來打擊塗山灝,或者想讓她變成塗山灝的麻煩,這個謠言就說得通了。
“小姐,您倒是說句話啊。”銜月急得團團轉,“咱們怎麼辦?要不要出去跟人說您好好的,根本沒病?”
“不著急。”燕昭昭重新拿起賬冊,翻到她剛才看的那一頁,“讓他們傳。”
“啊?”銜月瞪大了眼睛,“讓他們傳?可是——”
“傳得越兇越好。”燕昭昭頭也不抬,“傳得越兇,到時候反轉起來才越好看。”
銜月張了張嘴,不太明白小姐的意思。
燕昭昭翻了一頁賬冊,心思卻已經不在賬目上了。
她在想這個幕後之人,下一步會怎麼走。
此刻,皇宮內,塗山灝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他站在御書房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密摺。
“燕昭昭病了?”塗山灝開口,太監總管後背一涼。
“陛下,這是外面的傳言,真假尚未可知。”
塗山灝沒有說話,只是將密摺合上,手指在摺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
懸壺堂。
這兩日,來的人雖然多,買藥膳的卻沒幾個。
“燕小姐到底怎麼樣了?”
“聽說病得很重,是不是真的?”
“你們鋪子跟燕小姐是甚麼關係?她有沒有派人來交代過?”
一大早,懸壺堂的門板剛卸下來,就有三五個人圍上來問東問西。
問的這些話,明顯是衝著燕昭昭的病來的。
櫃檯後面站著的,是燕蓁蓁。
燕昭昭不在的時候,懸壺堂的事都是她打理。
名義上她是掌櫃的,裡裡外外一把抓,比燕昭昭待在鋪子裡的時間還多。
“各位街坊,別急別急。”燕蓁蓁笑著擺了擺手,“我們小姐前幾日確實受了些風,身子不太爽利,但不是甚麼大病。大夫看過了,說是偶感風寒,歇幾日就好。”
“偶感風寒?外面可傳得厲害呢,說你們小姐快不行了。”
燕蓁蓁心裡冷笑了一聲。
快不行了?
昨日她還去左相府後院見過燕昭昭,長姐坐在窗下曬太陽,一邊喝茶一邊看賬本,面色紅潤,精神好得很,哪裡像快不行的人?
倒是外面那些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親眼看見了一樣。
“那是外面的人瞎傳。”燕蓁蓁耐心地解釋,“小姐年輕,底子好,大夫說了,吃幾副藥發散發散就好了。各位街坊不必擔心,過幾日小姐好了,自然就出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一個老大爺鬆了口氣,“燕小姐是個好人,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是啊是啊,”旁邊的大嬸附和道,“外面那些話,傳得太嚇人了。我昨兒聽隔壁王嬸子說,燕小姐已經起不來床了,我還想著,今天去左相府門口看看呢。”
燕蓁蓁應付著街坊們的詢問,手裡也沒閒著。
來打聽的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根本不信。
“你們鋪子裡的人,當然替你們小姐說話。”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陰陽怪氣地說,“她到底病成甚麼樣,誰知道呢?說不定啊,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躲在家裡不敢出來見人。”
燕蓁蓁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認出他是隔壁街開綢緞莊的趙老闆。
這人跟左相府沒甚麼瓜葛,但喜歡說三道四。
“趙老闆這話說得有意思。”燕蓁蓁擦著手,“我們小姐好端端地在家裡養病,怎麼就成了見不得人了?要不您自己去左相府門口問問?相爺家的門房應該比我清楚。”
趙老闆被噎了一下,哼了一聲,甩著袖子走了。
燕蓁蓁看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
鋪子裡的人漸漸少了,天色也暗了下來。
燕蓁蓁讓夥計把門板裝上,自己坐在櫃檯後面歇了口氣。
今日這一天,比她平時幹三天都累。
不是身體累,是嘴累。
不過,按燕昭昭交代的辦,總是沒錯。
昨日她去左相府後院見燕昭昭,把外面的傳言說了一遍,問要不要做點甚麼。燕昭昭聽完,只說了三句話。
“不用急,讓他們傳。”
“有人問起來,就說是偶感風寒,歇幾日就好。”
“派兩個人去城外轉轉,聽聽那些人都在說甚麼。”
前兩個燕蓁蓁照做了,然後,她派了鋪子裡一個叫小伍的夥計,讓他去城外打探訊息。
小伍是個機靈的,十五六歲,嘴也甜,跟誰都能說上話。
燕蓁蓁讓他換了一身舊衣裳,混在流民堆裡聽了一整天的閒話。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燕蓁蓁正要讓人去找小伍,鋪子的後門被人敲了三下。
“掌櫃的,是我。”
燕蓁蓁過去開了門,小伍閃身進來,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
“打聽到甚麼了?”燕蓁蓁問。
小伍搓了搓手,壓低聲音說:“掌櫃的,外面傳小姐病重的訊息,確實是有人在背後推。我問了好些人,都說最先是從一撥人嘴裡傳出來的,那撥人不是流民,說話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像是專門來散播訊息的。訊息散完,那些人就不見了。”
“專門來散訊息的?”燕蓁蓁皺起了眉頭。
“對。我問了好幾個人,說法都差不多。就是昨天一早,突然來了一夥人,在流民堆裡說小姐病重的事。說完就走了,之後再沒出現過。”
燕蓁蓁沉吟片刻,又問:“就這些?”
“不止。”小伍左右看了看,湊近了說,“我還打聽到一件別的事。跟小姐的病沒關係,但我覺得不對勁,就多問了幾句。”
“甚麼事?”
“是蘇家的事。”小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流民裡有個老乞丐,今年快七十了,在京城混了大半輩子。他年輕的時候在城外一個糧莊裡扛過活,那糧莊,就是蘇家的。”
燕蓁蓁心頭一跳。
蘇家。
二十年前被抄家滅族的蘇家。
蘇家的事在京城是個禁忌,一般人提都不敢提。
但燕蓁蓁不是一般人,她是左相府庶女,雖然地位不高,但府裡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蘇家當年出事,抄家之後,蘇家上下幾百口人,殺的殺流放的流放,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幾根。
“那老乞丐說甚麼了?”燕蓁蓁問。
小伍嚥了咽口水,把從老乞丐那裡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老乞丐姓劉,年輕的時候不叫老乞丐,叫劉大,是城外蘇家糧莊上的一個長工。
蘇家那時候是京城大戶,做糧食生意起家,在城外有好幾個糧莊,劉大幹活的那個是最大的一個。
糧莊管事姓錢,是個精明的中年人,對下人還算和氣,只要活幹好了,從不克扣工錢。
劉大在糧莊幹了三年,對蘇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蘇家老爺是個有本事的人,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長。但真正讓劉大記住的,不是蘇家有多少錢,而是蘇家出事前的那段日子。
“老乞丐說,蘇家出事前大概兩三個月,蘇老爺突然出了一趟遠門。”小伍說,“走的時候很急,連夜走的,只帶了兩個隨從。
糧莊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錢管事私下裡跟人喝酒的時候漏過一句嘴,說蘇老爺是南下去了。”
“南下?”燕蓁蓁追問,“去了南邊哪裡?”
“沒說。錢管事只說了南下兩個字,就沒往下說了。但老乞丐記得很清楚,蘇老爺走的時候是秋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走了將近兩個月。”
兩個月。
燕蓁蓁在心裡盤算著。
從京城往南走,來回兩個月,能去的地方可不少。但如果只是做生意,蘇老爺不至於親自跑一趟,更不至於跑兩個月。
“回來之後呢?”她問。
小伍道:“老乞丐說,蘇老爺回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以前蘇老爺雖然忙,但每隔半個月會來糧莊看一眼,跟錢管事說說話,查查賬。
但那次回來之後,蘇老爺來得特別勤,有時候三天就來一趟。而且每次來都跟錢管事關起門來說話,一待就是大半天,誰都不許靠近。”
“他們在說甚麼?”
“老乞丐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蘇老爺每次來糧莊之後,糧莊裡的糧食就開始往外運。”
“往外運?運到哪裡去?”
“不知道。”小伍搖頭,“老乞丐說,糧食是晚上運的,一車一車地往外拉,拉了好些日子。他問過錢管事,錢管事說是賣到外地去了。但老乞丐覺得不對,因為那些糧食拉出去的時候,沒有走官道,走的是小路。”
燕蓁蓁的眉頭越皺越緊。
晚上走小路運糧食,這絕對不是正常的生意。
“後來呢?”
“後來更奇怪了。不光是糧食,蘇老爺開始往糧莊裡運別的東西。”
“甚麼東西?”
小伍的聲音幾乎低到了嗓子眼裡:“兵器。”
燕蓁蓁的手猛地攥緊了。
“老乞丐說,他也是無意中看到的。有一回,他半夜起來上茅房,看見糧莊後院裡停著幾輛板車,車上裝著長條的木箱子。他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箱子的蓋子沒蓋嚴,裡面露出幾把刀來。是官刀,不是百姓家用的那種。”
“他看清了?”
“看清了。他當時嚇了一跳,趕緊躲開了。第二天他問錢管事,錢管事臉色變了,讓他少管閒事,還說看見了也當沒看見,不然命都保不住。老乞丐知道厲害,再也不敢多問。”
燕蓁蓁深吸了一口氣。
蘇家是開糧莊的,做糧食生意名正言順。但兵器不一樣,私藏兵器是殺頭的罪。蘇老爺又是運糧食又是藏兵器,他想做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