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這個相府,看起來花團錦簇,實際上處處都是窟窿,步步都是陷阱。我原來以為只要小心些就能應付過去,現在想想,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銜月沒有再追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燕昭昭“嗯”了一聲,又叮囑道:“記住,不管查到甚麼,都不要聲張,先來告訴我。還有,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被人發現了。”
“奴婢明白。”銜月站起身,給燕昭昭倒了一杯茶遞過來,“姑娘先把頭髮擦乾吧,奴婢去給您拿塊乾布巾來。”
燕昭昭接過茶喝了一口。
銜月很快拿了布巾回來,站在燕昭昭身後替她擦頭髮。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燕昭昭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
今晚塗山灝來鬧了一場,雖然讓人心煩,但也提醒了她一件事。
左相府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她穿過來這麼久,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小心周旋就能保全自身,可現在她越來越覺得,光靠小心是不夠的。
她得主動去弄清楚,這個府裡到底藏著甚麼。
穆氏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想到這裡,燕昭昭睜開眼睛,問了一句:“夫人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沒有?”
銜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夫人自從上回受了驚嚇之後,就一直病著。奴婢聽說,夫人這些日子連床都下不了,精神很差,整日昏昏沉沉的。相爺派人去問過幾次安,夫人都說病得厲害,怕過了病氣給相爺,不肯見。”
燕昭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不肯見相爺?”她問。
“是,”銜月點頭,“不只相爺,誰來都稱病推脫。前日二房的三奶奶過去請安,也在門口站了半天,夫人愣是沒見。三奶奶回來之後跟下人唸叨,說夫人的臉色差得很,像是瘦了一大圈。”
燕昭昭沒有說話,心裡卻明鏡似的。
穆氏那不是病,是嚇的。
上回她假扮“鬼”去嚇穆氏,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穆氏本來就是個心裡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半夜鬼敲門。
她那晚被嚇得魂飛魄散,回來後便一病不起。不是身子病了,是心病。
心病還須心藥醫,可穆氏這心病,偏偏就沒有心藥。
因為她心裡那些鬼,全都是真的。
燕昭昭想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夫人院裡的嬤嬤們,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
銜月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沒聽說有甚麼異常。就是夫人病了之後,院裡的下人們比從前安分了不少。相爺那邊撥了幾個新的嬤嬤過去伺候,說是照顧夫人的病。”
“新來的嬤嬤?”燕昭昭的耳朵豎了起來,“甚麼時候來的?”
“就是夫人病倒之後那幾日,”銜月回憶了一下,“大約三天前吧。一共來了兩個,都是相爺親自挑的人。一個姓孫,一個姓錢。孫嬤嬤年紀大些,看著五十來歲,做事很老練。錢嬤嬤年輕些,四十出頭,話不多。”
燕昭昭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又問:“這兩個人,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奴婢就不太清楚了,”銜月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奴婢只聽說是在外頭買的,不是甚麼家生子。具體甚麼來歷,奴婢明日就去打聽。”
“不急,”燕昭昭說,“慢慢來,不要打草驚蛇。尤其是這兩個新來的,給我盯緊了。”
銜月點了點頭。
燕昭昭又想了想,覺得暫時沒有甚麼遺漏的了,便讓銜月先去休息。
銜月走後,燕昭昭一個人躺在榻上。
自從穆氏被嚇病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跟黑衣人聯絡過。
燕昭昭讓人盯了這麼多天,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穆氏現在連房門都不出,見人都怕,更別說,跟外頭的人傳遞訊息了。
這對燕昭昭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穆氏暫時沒法跟黑衣人合謀來害她。
壞事是,穆氏這條線斷了,她就少了一個追查黑衣人的渠道。
那個黑衣人到底是甚麼來歷,跟穆氏是甚麼關係,這些事,暫時都查不了了。
不過燕昭昭並不著急。
穆氏現在雖然閉門不出,但不可能一輩子不出門。
等她病好了,遲早還會跟黑衣人聯絡。到時候,只要盯緊了,就不怕抓不到把柄。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穆氏院裡的情況摸清楚。
……
京城東郊的一處密宅內。
正廳裡燈火通明,幾個黑衣人垂手而立,正中央坐著一個戴半張面具的男人,手上捏著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剛送進來的密報。
男人看完,將紙按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燕昭昭又去施粥了?”他問。
“是。”站在下首的黑衣人躬身答道,“這是第三日了。每日卯時出城,在流民聚集的破廟前搭起粥棚,午時才回。去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今日已有兩百多個流民去領了粥。”
“聲望呢?”
“漲得很快。”黑衣人道,“那些流民本來就無依無靠,有人肯施粥,自然感恩戴德。加上燕昭昭每次去都帶著大夫,給流民看病抓藥,分文不取。如今城外那些流民提起她,都說她是活菩薩。”
男人聽到“活菩薩”三個字,冷笑了一聲。
“活菩薩?她倒是會做人。”
他重新拿起那張密報,又看了一遍。
密報上寫得十分詳細。
男人放下密報,沉默了片刻。
燕昭昭如今的處境,他很清楚。左相府的假千金,身份已經揭穿,在府裡的日子不好過。
換了旁人,這種時候會夾起尾巴做人,躲在家裡等風頭過去。
可她倒好,非但不躲,反而跑到城外去施粥,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姿態。
她想做甚麼?博名聲?攢聲望?還是另有所圖?
不管她想做甚麼,都不能讓她如願。
“現在外面有多少流民?”男人忽然問道。
黑衣人想了想,回道:“城外少說還有一千多個人。入冬以來,周邊幾個縣都遭了災,流民源源不斷地往京城湧。朝廷雖然出手了,但杯水車薪,根本顧不過來。所以燕昭昭施粥,才會有那麼多人去。”
男人沉吟片刻,忽然勾起嘴角,“夠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負手走到窗前。
“傳我的命令令,”他背對著黑衣人,道,“明日一早就去辦。在流民裡散播一些訊息,就說燕昭昭連日施粥,染了風寒,病情沉重,怕是熬不過去了。”
黑衣人一愣,抬頭看向首領的背影,有些不解。
“首領,燕昭昭今日施粥時還好好的,面色紅潤,哪裡像染了風寒的樣子?這訊息傳出去,流民會信嗎?”
男人轉過身來。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人心。”
他走回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流民是甚麼人?這種人最怕甚麼?最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希望突然沒了。燕昭昭給他們施粥看病,他們把她當救命稻草。現在告訴他們這根稻草要斷了,他們會怎麼想?”
黑衣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男人放下茶杯。
“此外,燕昭昭如果聽到這個訊息,會怎麼做?”
黑衣人想了想,答道:“她肯定會出來澄清。總不能讓人說她快死了吧。”
“對。”男人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她一定會出來澄清。但只要她出來澄清,就正中我的下懷。”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你想啊,她剛施完粥,後腳就有人說她沽名釣譽。她如果因為一個謠言就急匆匆地跑出來自證清白,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博名聲?她越是著急澄清,就越顯得心虛。到時候,不用我動手,那些百姓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了。”
黑衣人恍然大悟。
“首領高明!這樣一來,不管她出不出來,都是一個死局。她如果出來澄清,就是沉不住氣;她如果不出來,那就等於預設自己確實病重將死,之前攢下的聲望也會跟著煙消雲散。”
男人點了點頭。
“但這還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輿圖前。
“我要的不僅僅是毀了她的名聲。”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聲音低了下來,“我要的是讓塗山灝看清楚。”
黑衣人不解:“看清楚甚麼?”
男人轉過身來,眼睛微微眯起。
“看清楚他一直保護的這個女人,是個麻煩。”
他沒有再解釋,但黑衣人已經明白了。
塗山灝對燕昭昭的心思,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塗山灝是皇帝,可以容忍一個女人任性胡鬧,但他不會容忍一個女人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這樣的女人,值得他付出多少?
男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當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禍害的時候,塗山灝還能保護她多久?
“記住,”男人叮囑道,“先從流民中間傳,讓流民自己說給城裡的人聽。城裡每個角落都要有人議論。三日之內,我要讓半個京城都知道,燕昭昭施粥出了大病,命不久矣。”
黑衣人躬身領命:“屬下明白。”
“還有,”男人補充道,“派人盯著左相府。燕昭昭的一舉一動,都要報上來。她出不出來澄清,甚麼時候出來澄清,怎麼澄清的,我都要知道。”
“是。”
男人擺了擺手,示意黑衣人退下。
黑衣人帶著幾個手下退出了正廳,門被輕輕帶上。
廳裡只剩下男人一個人,燭火跳了跳。
他重新坐回桌邊,拿起那張密報又看了一遍。
燕昭昭。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將密報湊近燭火。
不管你是真千金還是假千金,不管你從哪兒來,擋了我的路,就別怪我心狠了。
……
第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破廟前的空地上就已經有人開始排隊。
燕昭昭的粥棚每日卯時開棚,但流民們往往會提前一個時辰就來等著。
對他們來說,這一碗熱粥,就是唯一的一頓飽飯。
幾個流民蹲在牆角,壓低了聲音說著甚麼。
旁邊的人豎起耳朵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聽說了嗎?燕大小姐病了。”
“甚麼病?”
“風寒,很重的風寒。聽說昨兒回去就不行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搖頭。”
“真的假的?昨日她來施粥的時候,看著還好好的啊。”
“那都是硬撐的!你是沒看見,她走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扶著丫鬟的手才上了馬車。”
“天哪,那今日的粥還施不施了?”
“誰知道呢。人都快不行了,誰還管粥啊。”
這些對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開。不到一個時辰,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燕昭昭染了重病命在旦夕的訊息。
“燕小姐要是倒了,我們怎麼辦?”
“是啊,就指望她這口粥活命呢。朝廷那個粥廠一天就開一頓,哪裡吃得飽。”
“聽說燕小姐是因為給咱們施粥才染的病。天天在風口裡站著,又要熬粥又要看病人,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都怪咱們,要不是為了咱們,她也不會生病了。”
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蹲在地上唉聲嘆氣,有人急得團團轉。
破廟裡住著的一個老婦人盤腿坐在草蓆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旁邊的人湊過去聽了聽,原來是在替燕昭昭唸經祈福。
“菩薩保佑,燕小姐千萬不能有事啊。”老婦人唸完,老淚縱橫地抬起頭來,“她是個好人,好人不該短命的。”
訊息很快從城外傳到了城裡。
茶樓裡。
“聽說了嗎?左相府那個假千金,就是最近天天去城外施粥的那個,病倒了。”
“怎麼病的?”
“還能怎麼病,天天跟那些生病的流民待在一起,能不病嗎?聽說病得很重,大夫都說是風寒入體,怕是不好治了。”
“嘖嘖,那可真是好人不長命啊。”
“誰說不是呢。雖說是個假千金,但人家做的事可比那些真千金體面多了。城外那些流民,哪個不說她好?結果倒好,好心沒好報,自己先倒了。”
也有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