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黑衣人確實存在。
穆氏跟他搭上了線,替他辦了事,但穆氏不知道他是誰。
或者知道,但她不敢說。
燕昭昭想到這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水面,熱水已經不那麼燙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慢慢地散開。
她掬了一捧水澆在肩上,水順著鎖骨往下淌。
她靠在桶壁上,又閉上了眼睛。
淨房裡安靜極了。
然後,一聲落地聲從屏風外面傳進來。
那聲音輕得像是貓爪子踩在氈子上,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但燕昭昭聽見了。她的耳朵在穿書之前就練得很靈,聲音一響,她的眼睛就猛地睜開了。
屏風外面,有人。
她沒動,也沒出聲,整個人泡在水裡,只有一雙眼睛露在水面之上,死死地盯著屏風的方向。
能在左相府裡來去自如的人?
燕昭昭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還能是誰?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屏風後面就出來一個人。
玄色衣袍,面容俊美。
塗山灝站在那裡,隔著水霧看著她,眼睛裡卻沒甚麼笑意。
這個瘋子。
這個把別人閨房當自家後花園逛的瘋子。
這個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女子淨房裡來的瘋子。、
她氣得渾身發抖,手在水底下一陣亂摸,摸到了放在木架上的木瓢。她抓住木瓢,連看都沒看一眼,朝著塗山灝的臉就砸了過去。
木瓢帶著水花飛過去,在空中轉了兩圈。
塗山灝側了一下身子,木瓢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啪”的一聲撞在屏風上,又彈到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不動了。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燕昭昭更火了。
“出去。”她咬牙切齒道。
塗山灝非但沒出去,反而朝浴桶這邊走了一步。
“你——”燕昭昭又羞又怒,整個人往水裡縮了縮。
她渾身上下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臉卻紅得能滴出血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出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驚鴻苑裡還有丫鬟婆子,要是被人知道皇帝半夜出現在她的淨房裡,她就是渾身長滿了嘴都說不清。
塗山灝像是沒聽見一樣,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已經走到了浴桶旁邊,低頭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水汽濛濛的,燕昭昭縮在水裡,只露出一張臉和一小截脖子。
她瞪著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塗山灝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沿著脖子往下滑。水汽氤氳中,那片白皙的面板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塗山灝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印記不大,顏色暗紅,像是胎記。
他的目光釘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燕昭昭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猛地轉過頭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肩。
“你看甚麼?!”
她整個人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樑。
塗山灝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收回來,落在她的眼睛上,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跟剛才不一樣了。
燕昭昭看不懂那是甚麼,也不想知道。
“塗山灝,”她叫了他的全名,帶著怒意,“你到底要幹甚麼?”
塗山灝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水裡的人,像是在確認甚麼。
燕昭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一把扯過屏風上的外衫裹住身子:“塗山灝,你是不是瘋了?這是左相府,不是你的皇宮!你一個皇帝,半夜闖進女子的浴房,傳出去你要臉不要?”
塗山灝挑了挑眉。
“朕聽聞昭昭今日碰到了些麻煩,心中擔憂,所以過來看看。”
“昭昭是朕的人,朕自然要貼身保護,寸步不離。”
“貼身保護?”燕昭昭簡直要被氣笑了,“你保護的方式就是闖進我洗澡的地方?塗山灝,你腦子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塗山灝非但不惱,反而笑了。他抬手解開了領口的盤扣,慢條斯理地說:“昭昭剛才在沐浴,朕也在外面走了半日,身上沾了不少灰塵。不如一起?”
說著,他真的開始解衣裳。
燕昭昭看著他一顆一顆解開釦子。她太瞭解塗山灝了。
這個人根本不怕她發火,她越是生氣,他就越是來勁。他做這些事,不過是為了看她失態的樣子,從中取樂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燕昭昭反而平靜了下來。她不再掙扎,也不再罵,只是靠著屏風站好,閉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隨便你吧,”她的聲音淡淡的,“你是皇帝,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我一個左相府的養女,能拿你怎麼樣?你要洗就洗,我在這兒等著就是。”
浴房裡安靜了下來。
塗山灝解釦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燕昭昭那張漠然的臉,她閉著眼睛靠在屏風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要看的不是這個。
他要看她生氣,看她那張嘴裡吐出各種不知死活的話來,那才有意思。
現在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跟宮裡那些木頭似的宮女有甚麼區別?
“沒意思。”塗山灝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將剛解開的扣子又扣了回去。
燕昭昭依舊閉著眼,沒有理他。
塗山灝在原地站了片刻,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大步走過去,一把扯下屏風上搭著的乾衣裳,劈頭蓋臉地扔到燕昭昭身上。
“穿好。”
燕昭昭睜開眼,不慌不忙地拿起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
塗山灝就站在旁邊看著,面色陰沉。
燕昭昭剛把最後一根系帶繫好,還沒來得及站穩,塗山灝忽然俯下身,一隻手攬住她的腰,猛地將她整個人扛了起來。
“塗山灝!”燕昭昭驚呼一聲,頭朝下被他扛在肩上。
塗山灝一言不發,扛著她大步走出浴房,徑直走進臥房。
他走到床邊,毫不客氣地將她往床上一扔。
燕昭昭被摔得七葷八素,在床上彈了兩下。她撐起胳膊正要罵人,抬頭卻看見塗山灝轉身離去的背影。
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吹得帳幔輕輕晃動。
燕昭昭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開啟的門,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翻身下床,走過去把門關上了。
“瘋子。”她低聲罵了一句,靠在門板上,心跳還有些快。
但她心裡清楚,塗山灝今晚不僅僅是來戲弄她的。
他看到了甚麼?
燕昭昭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胛。
那個地方有一塊胎記,銅錢大小,暗紅色,從她穿越到這具身體上就有了。
她從來沒有在意過,但塗山灝明顯在意了。
他到底在想甚麼?
燕昭昭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想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這一夜,驚鴻苑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
塗山灝離開左相府後,並沒有回宮。
他的馬車繞過了兩條街,最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門前。
塗山灝下了馬車,徑直走進宅子。
他穿過前院,走進正廳,在椅子上坐下。
早有內侍奉上茶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他沒有喝茶,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
“臣楚臨淵,參見陛下。”
楚臨淵是禁衛統領,也是塗山灝為數不多真正信任的人之一。
“起來,進來,把門關上。”塗山灝的聲音不鹹不淡。
楚臨淵起身,走進正廳,將門關好,然後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塗山灝的命令。
塗山灝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用蓋子撥了撥茶麵上的浮葉,低頭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臨淵,”他終於開口了,“你替朕去查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塗山灝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一下一下。
“京中各大世家大族,凡是有嫡女的,給朕查一查。二十年來出生的嫡女,有沒有人左肩胛骨上天生帶有一塊胎記。銅錢大小,暗紅色。”
楚臨淵微微一怔,低頭應道:“是。臣明日去查。”
“要快,”塗山灝補充了一句,“而且要保密。這件事,朕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
“臣明白。”楚臨淵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這胎記可是有甚麼特殊之處?”
塗山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上,眼神卻有些放空,像是在想甚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朕今晚在左相府,無意間看見一個人身上有這塊胎記。朕總覺得,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但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甚麼時候。”
楚臨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種感覺很奇怪,”塗山灝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不是刻意記住的,而是就好像很久以前,在夢裡,或者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朕說不清楚。”
“陛下可還記得,大約是甚麼時候見過類似的印記?”楚臨淵試探著問道。
塗山灝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了。”他睜開眼,“所以才讓你去查。查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楚臨淵不再多問。
“還有一件事,”塗山灝忽然話鋒一轉,“今晚朕去左相府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楚臨淵微微一愣。
塗山灝去左相府,從來不是甚麼秘密,這位皇帝向來行事張揚,從來不遮掩。
如今特意交代要他保密,反而顯得反常。
但他是聰明人,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楚臨淵低下頭,應了一個“是”字。
“去吧。”
楚臨淵行了一禮,轉身推門出去。
正廳裡只剩下塗山灝一個人。他又坐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塊胎記的樣子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見過一模一樣的印記。在一個他本該記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塗山灝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風灌進來,帶著陣陣涼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窗前,望著左相府的方向,目光幽深。
塗山灝走了之後,燕昭昭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她揉了揉被摔疼的肩膀,心裡把那個瘋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臉上卻漸漸恢復了平靜。
罵歸罵,腦子還是要轉的。
塗山灝今晚看到了那塊胎記。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燕昭昭起身整理好衣裳,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銜月。”她朝外面喊了一聲。
不多時,一個丫鬟從迴廊那頭走了過來。
“姑娘,您叫我?”銜月走到門口,藉著屋裡的燈光看見燕昭昭頭髮還是半溼的,衣裳也穿得有些匆忙,不由得皺眉,“姑娘怎麼這個時辰還沒歇下?頭髮也沒擦乾,仔細著了風頭疼。”
燕昭昭擺擺手,示意她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有件事要你去辦,”燕昭昭壓低聲音,拉著銜月走到榻上坐下,“從明日起,你給我盯緊了夫人院裡的所有人。”
銜月一愣:“夫人院裡的?姑娘是說?”
“我說的是所有人,”燕昭昭打斷了她,語氣認真,“上到管事嬤嬤,下到灑掃丫鬟,一個都不要放過。尤其是最近剛進府的那幾個,特別是那個新來的老嬤嬤,要特別留意。”
銜月正色道:“姑娘放心,奴婢明日就去安排。”
“不要只是跟著她們去寺廟,”燕昭昭搖了搖頭,“光是跟蹤去寺廟不夠,我要知道她們平日裡跟誰說話,說甚麼話,甚麼時候出門,見了甚麼人,回府之後又做了甚麼。所有這些,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能記下來的就記下來,記不下來的也要記個大概。”
銜月聽完,點了點頭,但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姑娘,夫人院裡的人不少,光靠奴婢一個人,怕是盯不過來。”
“我知道,”燕昭昭說,“所以你去安排幾個可靠的,不一定要咱們院裡的人,外面找的也行,只要嘴巴嚴,靠得住。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銜月應了下來,又問道:“姑娘,那夫人那邊是不是出了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