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裡,燭火燒得只剩短短一截。
燕昭昭躺在床上。
她身上蓋著兩層被子,卻似乎一點都不暖和,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小臉。
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兩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看著就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床邊的腳踏上,坐著一個人。
燕蓁蓁白天幫著煎藥端水,晚上也不肯回自己的院子,非要守在床邊。
此刻她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攥著一條帕子,眼圈紅紅的。她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燕昭昭的臉,伸手探探她額頭的溫度,然後又縮回去,咬著嘴不哭出聲來。
她已經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白天太醫來看診的時候,她站在一旁聽著,越聽越害怕。
連太醫院的院正大人都搖頭,那姐姐的病,還有誰能治好?
她不敢想。
“姐姐……”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一定要好起來啊!”
燕昭昭沒有回應,依然沉沉地睡著,呼吸微弱。
燕蓁蓁又抹了一把眼淚,靠著床沿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院牆外,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驚鴻苑的牆頭上。
那是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伏在牆頭上,一動不動。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桂花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黑衣人沒有急著下去。
他趴在牆頭上,又觀察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這才慢慢地將身體從牆頭上滑下來,落在院內的草地上。
他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地朝臥房的方向摸過去。
走到臥房的窗外,他停下來,側耳傾聽。
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他蹲下身來,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長的竹管,將竹管的一頭對準窗紙,輕輕一捅,窗紙上便多了一個小孔。
他將竹管伸了進去,嘴含住另一頭,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一股淡淡的青煙從竹管中飄出來,散入屋內。
這是迷煙,專門用來對付夜間值守的人。分量不大,不會傷人性命,但能讓屋裡的人睡得很死,就算有人在耳邊敲鑼打鼓都醒不過來。
黑衣人等了片刻,估摸著迷煙已經起了作用,這才將竹管收回懷中。
黑衣人走到門前,蹲下身來,從腰間摸出一柄匕首,正要插進門縫撥動門閂。
忽然,他後背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身後有人。
他沒有任何猶豫,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同時匕首反手朝身後揮去。
“鐺——”
像是有人用力敲了一下銅鑼。
廊下睡著的兩個丫鬟被聲音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還沒看清發生了甚麼,就看見兩道黑影在院中閃過,刀光劍影。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張嘴就要叫,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其中一個丫鬟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另一個則連滾帶爬地往柱子後面躲,渾身發抖。
院中,兩個人已經纏鬥在了一起。
來刺殺的那個刺客明顯有些招架不住,漸漸落於下風。
這人的力氣太大了。
黑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他來之前得到的情報是,驚鴻苑不過是一個小姐的住處,最多有幾個丫鬟婆子守著,連個像樣的護院都沒有。
誰知道剛一動手,就蹦出來這麼一個高手?
他來不及多想,因為對方的刀又砍過來了。
黑衣人來不及躲閃,只能舉起匕首格擋。
“鐺——”
又是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黑衣人的匕首被震得差點脫手飛出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站穩,對方的第二刀已經來了。
黑衣人側身想躲,但慢了半拍。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他的左肩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了對方一身。
“啊——”黑衣人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左臂垂了下來,完全使不上力氣,像是斷了一樣。
對方這一刀不僅廢了他的左肩,連帶著整條左手都廢了。沒有左手,他連匕首都握不住,更別提跟這個人打了。
黑衣人咬著牙,拼盡最後的力氣,將右手的匕首朝對方扔了出去。對方側頭一躲,匕首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
黑衣人猛地轉身,朝院牆的方向狂奔。
右腳在牆上蹬了一下,右手攀住牆頭,整個人像是一隻壁虎一樣翻了過去,消失在牆外的黑暗中。
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跡。
黑衣人沒有追。
他站在院中,將手中的刀收回鞘中,冷冷地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那兩個嚇得面無人色的丫鬟。
兩個丫鬟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沒有理她們,而是走向臥房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閂沒有被撥開,還好好地閂著。
迷煙也沒有飄到門外來,裡面的情況應該沒有被驚動。
他點了點頭,退後兩步,轉身朝院中的一個方向走去。
院角最暗的地方,一個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個人面容冷峻,目光沉穩,正是禁軍統領楚臨淵。
他一直在那裡。
從黑衣人落在牆頭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個角落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那個高大的黑衣人是他的下屬,是禁軍暗衛中的高手,專門在這裡等著甕中捉鱉的。
楚臨淵走到臥房門口,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跑了?”他問。
高大的黑衣人單膝跪地,低頭道:“屬下失職,請統領責罰。此人身手很不錯,招式狠辣,不是普通的刺客。屬下雖然重創了他的左肩,廢了他的左手,但還是讓他逃脫了。”
楚臨淵蹲下身來,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尖聞了聞,淡淡道:“血裡沒有毒,說明他不是死士。真正的死士會在牙齒裡藏毒,一旦被擒就咬毒自盡。他沒有,說明他還想活著回去報信。”
高大的黑衣人低頭道:“是。”
楚臨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左手廢了,左肩那一刀夠他養上三個月。”楚臨淵淡淡道,“這三個月裡,他用不了左手,使不了兵器,廢人一個。跑不跑得掉,已經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屋裡面怎麼樣?”
高大的黑衣人道:“迷煙只吹了窗戶那邊,門這邊沒有受到影響。屬下剛才試了一下,門閂沒有動過,裡面的人應該沒有被驚動。”
楚臨淵點了點頭。
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兩個還在發抖的丫鬟。
楚臨淵皺了皺眉,對身旁的暗衛道:“把這兩個丫鬟帶下去,讓她們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如果走漏了半點風聲?”
他沒有把話說完。
兩個丫鬟拼命點頭,連滾帶爬地跟著暗衛走了。
楚臨淵轉身,大步走向院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對隱藏在暗處的禁軍暗衛們說了一句話。
“所有人,繼續潛伏。”
院中恢復了剛才的模樣。桂花樹還在風中沙沙作響。
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臥房裡,燕昭昭依然睡著,呼吸微弱,雙頰潮紅,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似乎渾然不知。
燭火又矮了一截,火苗跳了最後幾下,“噗”的一聲滅了。
……
京城東面的一條巷子裡,黑漆漆的大門緊閉著,門前連燈籠都沒有掛一盞。
這裡住的都是那些不願意拋頭露面的主兒,平日裡就十分安靜,到了夜裡,更是連半條野狗都看不見。
巷子盡頭的一個宅院,從外面看與別的沒甚麼兩樣,大門緊閉,連塊匾額都沒有。
正廳裡亮著一盞燈。
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看不清面目。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半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入夜開始,他就坐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個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進來的,正是今晚去驚鴻苑的那個刺客。
他已經脫了夜行衣,左肩上的傷口只是用布條纏了幾圈,布條已經被血水浸溼,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血。
左手無力地下垂著,像是一條死蛇,完全不聽使喚。
每走一步都要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流。
他走到廳中央,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主子。屬下……屬下無能。”
說完這四個字,他便低下了頭,額頭幾乎貼到了地上。
書案後面的人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跪著的人以為主子不會開口了,後背上的冷汗已經溼透了衣裳。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動,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責罰。
他太瞭解主子的脾氣了。
事情辦砸了,別說他傷了一條胳膊,就算他只剩一口氣,該責罰的也逃不掉。
終於,那人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像是一點都不著急。
一步一步地走到跪著的人面前。
他停在了心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心腹的頭伏得更低了,聲音發顫:“屬下辦事不力,請主子責罰。”
“責罰?”幕後主使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責罰你有甚麼用?你的手已經廢了,再責罰你,那隻手也接不回去。”
心腹伏在地上,一個字都不敢說。
幕後主使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蹲下身來,與他平視。
“說吧,”幕後主使開口,“到底怎麼回事?”
心腹深吸了一口氣:“屬下按照主子的吩咐,入夜之後潛入左相府驚鴻苑。院中有兩個值夜的丫鬟,屬下觀察了許久,確認院中沒有暗哨,便用迷煙迷倒了屋內的人,正準備破門而入。”
“就在屬下要動手的時候,卻被人伏擊了。”
幕後主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伏擊?”
“是。”心腹道,“對方武功極高,不是普通的護院,屬下與他交手不到十個回合,便被他一刀砍在左肩上。那一刀,”他咬了咬牙,“不僅傷了肩骨,連左手的筋脈也斷了。屬下扔出匕首逼退了他,才得以脫身。”
幕後主使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廳中走了兩步。
“不到十個回合,你的身手我清楚,能讓你在十個回合之內就廢掉一隻手的人,整個都城裡也沒有幾個。”
心腹低頭道:“是屬下輕敵了。屬下去之前打探過,驚鴻苑連個像樣的護院都沒有,所以……”
“所以你大意了。”幕後主使接過他的話,“但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會有這種級別的高手埋伏在那裡?”
心腹一愣,隨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主子的意思是,那不是巧合?”
幕後主使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心腹。
“巧合?”他慢悠悠地說,“你在那裡觀察了多久?一炷香?兩炷香?你確認了院中沒有暗哨,確認了丫鬟都睡著了,確認了四周沒有巡邏的人。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確認的這些,也許正是人家想讓你確認的?”
心腹的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
“人家早就知道你會來,所以提前在那裡布好了網,等著你往裡鑽。你觀察驚鴻苑的時候,人家也在觀察你。你以為你是獵人,其實你才是獵物。”
心腹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滿是懊悔:“屬下愚鈍。”
幕後主使轉過身去,走回書案後面,重新坐了下來。
“塗山灝的鷹犬,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也厲害。”
“他派人在驚鴻苑佈防,說明他對燕昭昭的感情,比我們以為的要深得多。”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皇帝,對臣子家中的一個女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動用禁軍暗衛去保護她,這可不太正常了。”
心腹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幕後主使沉默了一會。
“不過,這倒也讓我看清了一件事。”
“硬闖不成,那就來軟的。”
心腹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
幕後主使揹著手,在廳中慢慢地踱著步子,一邊走一邊說:“塗山灝能在驚鴻苑佈下暗衛,說明他早就防著有人會對燕昭昭動手。我們再去硬闖,不過是再往他布好的網裡撞一次。第一次你能活著回來,是你的運氣。第二次,你連骨頭都不會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