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根本不理會塗山灝的警告,踮起腳尖,直接把圍裙的帶子往他脖子上一掛,又繞到他身後,打了個結。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
塗山灝僵在了原地。
這件粗布圍裙往他身上一套,怎麼看怎麼滑稽。
銜月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燕昭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燕昭昭又從旁邊拿了一個空碗,塞進塗山灝手裡。
邊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跟塗山灝平日裡用的那些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塗山灝低頭看著手裡的粗瓷碗,又抬頭看了看燕昭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瘋了吧”。
燕昭昭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面前的大鍋,又指了指旁邊還在排隊的幾個流民,言簡意賅地說:“幫忙盛粥。”
塗山灝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是殷國的皇帝,九五之尊,現在讓他站在一個破廟門口,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圍裙,給一群流民盛粥?
憑甚麼?
燕昭昭就那樣看著他,不催促,也不解釋,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她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塗山灝忽然覺得,她這個眼神比甚麼命令都好使。
如果她求他,他可以拒絕。如果她命令他,他更可以拒絕。
可她偏偏甚麼都不說,就那樣看著他。
好像她知道他會答應,在他自己都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她就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但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她說的是對的。
塗山灝黑著臉,握著那個粗瓷碗,然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大鍋。
周圍排隊等候的流民們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公子,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了幾句,但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這個人雖然穿著圍裙,但他渾身的氣勢,實在讓人不敢靠近。
塗山灝走到大鍋前面。
鍋裡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上來,撲了他一臉。
他皺了皺眉,伸手拿起大勺,動作生硬。
他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連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的人,忽然被推到了一口大鍋前,面前還站著幾十個等著吃飯的流民。
這場景,比他登基那天的場面還要荒誕。
第一個遞過碗來的,是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手裡端著一個破碗,碗底還有一道裂紋,看著隨時都會碎掉。
老人顫顫巍巍地把碗舉到塗山灝面前,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多謝……多謝……”
塗山灝低頭看著那個破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舀了一勺粥。
勺子的角度沒掌握好,粥漏了一些出來,灑在了鍋臺上。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第二次舀的時候,明顯用了幾分力氣,舀了滿滿一勺,倒進了老人的破碗裡。
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捧著碗,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
塗山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著,手裡握著大勺,看著老人顫巍巍地轉身走開。
老人捧著那碗粥,走到一旁的牆根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
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品嚐甚麼山珍海味。
但那只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白米粥而已。
塗山灝站在原地。
他身後還排著長長的龍,一個接一個地遞過碗來。
燕昭昭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眼底帶著一絲笑意。
銜月湊過來,小聲說:“小姐,您怎麼把那位爺給拉來了?這也太……”
“太甚麼?”燕昭昭瞥了她一眼。
銜月嚥了咽口水,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本來想說“太大膽了”,但轉念一想,自家小姐甚麼時候膽小過?
連皇帝都敢從茶樓上拽下來套圍裙的人,膽子大得沒邊了。
“沒甚麼,”銜月縮了縮脖子,“奴婢甚麼都沒說。”
塗山灝在大鍋前站了大約半個時辰,直到最後一個流民領完了粥,他才放下大勺。
人群漸漸散去。
領到粥的流民們三三兩兩地走了。
塗山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圍裙。上頭濺了不少粥漬,顯得格外刺眼。
他伸手解開脖子後的帶子,把圍裙扯下來,隨手扔在了地上。
燕昭昭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到他面前。
“擦擦手吧。”她說。
塗山灝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帕子,沒有接。
他拒絕了。
燕昭昭沒有勉強,把帕子收回了袖子裡。她看著塗山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甚麼感覺?”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的,但兩個人都知道她在問甚麼。
塗山灝看著她,目光復雜。
他說不出來。
他沒辦法告訴她,當那個老人捧著破碗顫巍巍地說“多謝”的時候,他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感覺是甚麼。
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從來沒有人跟他真心實意地說過多謝。
但那個老人不一樣。
這種感受,塗山灝說不出口。
塗山灝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無聊。”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甚麼。
燕昭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最終消失在了。
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他。
“小姐,”銜月小心翼翼地上前,試探著問,“那位爺好像生氣了?”
燕昭昭把帕子重新收回袖子裡,笑了笑。
“他沒生氣。”
銜月一臉不信:“可他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還說無聊。”
燕昭昭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她知道塗山灝沒有生氣。
她問他的那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燕昭昭彎下腰,把地上的圍裙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土,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收拾東西,回府。”她吩咐道。
銜月應了一聲,招呼著幾個下人開始收拾鍋碗。
今日這一出,燕昭昭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她要的,是讓塗山灝看見那些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東西。
燕昭昭笑了笑,掀開車簾,彎腰鑽進了馬車。
簾子放下的時候,她聽到銜月在車外小聲嘀咕:“小姐,您今日可真是膽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上哎。”
“銜月,”燕昭昭在車裡打斷了她,“回府之後,讓廚房再準備一些米,明日施粥的量要加倍。”
“……是。”銜月無奈地應了一聲,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
夜色如墨。
左相府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忽明忽暗。
燕昭昭折騰了大半日,此刻已是身心俱疲。
她帶著銜月回到驚鴻苑,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門外多了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鬟,正低著頭掃地,看起來與普通下人沒有區別。但燕昭昭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兩個人的站姿不對。
分明是練過功夫的,而且武功底子不薄。
院牆的拐角處也多了一個修花圃的花匠,正蹲在那裡擺弄幾盆菊花。
手裡的花剪半天沒動幾下,眼睛卻一直往驚鴻苑的方向瞟。
燕昭昭收回目光,心中卻跟明鏡似的。
塗山灝又加派了人手。
那個瘋批皇帝,往她院裡塞了這麼多人,說是保護,實則是監視。
她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燕昭昭並不慌。
她早就習慣了這種被人盯著的生活,穿書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刀尖上走路。
塗山灝要派人盯著,那就讓他盯著好了。
她該做的事,一樣都不會少做,只是需要做得更小心些罷了。
她抬腳走進院子,從容不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銜月跟在後面,替她解下披風,又端來熱水伺候她洗手。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燕昭昭在床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銜月。
“把門關上。”
銜月心頭微微一動,知道小姐這是有話要吩咐了。
她連忙轉身將門合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確認沒有人在附近偷聽,這才回到燕昭昭跟前,恭恭敬敬地站著。
燕昭昭放下茶,朝銜月招了招手。
銜月湊近幾步,微微彎腰,將耳朵側向燕昭昭的方向。
燕昭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兩件事。”
銜月屏住呼吸。
“第一件,穆氏院裡新來了一個老嬤嬤,你去查清楚這個人的底細。每日清晨,那個老嬤嬤都會去靈隱寺送齋菜,你找兩個靠得住的人,暗中跟著她。我要知道她去了靈隱寺之後見了誰,送了甚麼東西,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一樣都不能漏。”
銜月的眼神微微一凜。
穆氏是左相夫人,也是燕昭昭的養母。
在外人看來,穆氏對燕昭昭視如己出,但銜月心裡清楚,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遠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小姐讓她盯穆氏院裡的人,這說明小姐對穆氏已經起了疑心。
而且靈隱寺送齋菜?一個老嬤嬤每日去靈隱寺送齋菜,這本身就不太正常。裡面肯定有甚麼貓膩。
“是。”銜月低低地應了一聲。
“第二件事,”燕昭昭眯了眯眼,“懸壺堂那邊,你明日一早就去傳話,讓蓁蓁放出一個訊息。”
“右相姜無岐被刺殺,傷勢過重,藥石無醫了。”
銜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片刻之後,她隱約明白了甚麼。
小姐讓她放出去的這個訊息,是假的。
但為甚麼要放這個假訊息?
銜月想不通,但她知道小姐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她說要放這個訊息,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作為丫鬟,她不需要問為甚麼,只需要把事情辦好就行了。
“奴婢明白了。”銜月點了點頭,“懸壺堂那邊,奴婢明日一早就去找蓁蓁小姐。訊息放出去之後,要傳到甚麼程度?”
燕昭昭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自然是越遠越好,越真越好。要讓該聽到的人聽到,讓該著急的人著急。”
銜月心中暗暗記下,又道:“那盯梢老嬤嬤的事,奴婢手頭有幾個可靠的人,都是跟了小姐之後從外面找來的,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小姐,夫人那邊最近盯咱們盯得緊。前日奴婢去廚房取燕窩,就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小姐每日都做些甚麼、見了些甚麼人。如果咱們派人去盯夫人院裡的人,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怕啥?”燕昭昭淡淡地打斷了她,語氣波瀾不驚,“我是左相府的小姐,派人關心一下母親院裡的嬤嬤,有甚麼不妥嗎?”
銜月一愣,隨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話怎麼說,全靠一張嘴。
“奴婢懂了。”銜月點頭,“奴婢會安排好的,絕對不會讓人抓到把柄。”
燕昭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低頭繼續喝茶。
銜月站在一旁,心中卻翻湧著無數的念頭。
小姐讓她做的這兩件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她隱約覺得,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甚麼關聯,只是她現在還看不透罷了。
銜月跟了燕昭昭這麼久,早就知道自家小姐不是普通人。
外人都以為左相府的這位假千金不過是個花瓶,空有美貌,沒有腦子,遲早要被掃地出門。
但銜月心裡清楚,那些人全都被小姐的表象騙了。
“還有一件事。”燕昭昭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銜月連忙收回思緒。
燕昭昭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銜月的臉上:“你派去盯梢的人,不要從府裡選。府裡的人,不管是哪個院子的,都不一定乾淨。去外面找那種生面孔,跟左相府沒有任何瓜葛的人。”
銜月心中一凜,連忙應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的。奴婢認識幾個城外的獵戶,身手好,人也老實,跟城裡的人沒有甚麼往來。讓他們去盯,不會引起注意。”
“嗯。”燕昭昭滿意地點了點頭,“靈隱寺那邊,讓他們早去早回,不要打草驚蛇。那個老嬤嬤每日送齋菜,一定有固定的路線和時辰,先摸清楚規律,再找機會查她到底送了甚麼東西,交給了誰。記住,前幾日只跟蹤,不要輕舉妄動。”
“是。”
“至於懸壺堂的訊息,”燕昭昭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放出去之後,注意觀察大家的反應。尤其是左相府這邊,誰聽了這個訊息後坐不住,誰就是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