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沒有翻窗出去,而是站在她身旁,低頭看著她。
“昭昭,你早晚會是我的。”
說完,他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昭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沒有把塗山灝的話放在心上,因為她現在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銜月,”她喚了一聲。
銜月從門外進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窗戶,知道塗山灝已經走了。
“明日一早,你去賬上支一百兩銀子,”燕昭昭吩咐道,“就說是我要的,用來在城外施粥。再去廚房傳我的話,讓他們明日多準備一些米糧,我這邊要用。”
銜月記下,又問:“小姐,這件事要不要跟老爺說一聲?”
燕昭昭想了想,搖頭:“不必。父親那邊,等我做起來了再告訴他也不遲。說早了,反而有人要從中作梗。”
銜月會意,沒有再問。
……
左相府,書房。
燕雍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盞茶。他這個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就連在家裡,也很少有人能從他臉上讀出甚麼真實的想法。
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錯。
管家弓著腰站在門口,低聲稟報:“老爺,大小姐來了。”
“讓她進來。”燕雍放下茶盞。
燕昭昭走進書房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幾分計較。
今日突然把她叫到書房來,肯定有事。
“父親。”燕昭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燕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燕昭昭依言坐下,等著他開口。
“昭昭啊,”燕雍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我聽說,你在城南搭了粥棚,給流民施粥?”
原來是為了這事。
燕昭昭心裡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道:“是。女兒見京中流民漸漸多了起來,天氣又冷,想著左相府到底有一些家底,便自作主張支了一百兩銀子,在城外搭了個粥棚。本來想著做些善事,也算是給府上積德,還沒來得及跟父親稟報,是女兒疏忽了。”
燕雍聽了,非但沒有責怪,反而笑了起來。
“你做得很好。我左相府的女兒,就該有這樣的胸襟和氣度。那些流民雖然卑賤,但在這節骨眼上,能收買一些民心,總歸沒有壞處。”
燕昭昭聽著這話,心裡跟明鏡似的。
燕雍嘴上誇她心善,實際上看重的根本不是那些流民的死活,而是這件事能帶來的名聲和好處。
施粥這件事,花不了幾個錢,卻能博一個好名聲。
不過燕雍能支援她,對她來說是好事。有了左相府的支援,她的事能辦得更順利。
“父親過獎了,”燕昭昭微微低頭,“女兒只是做了自己覺得該做的事。”
燕雍點了點頭,似乎對她這個態度很是滿意。
他伸手從書案上拿起一張銀票,遞到燕昭昭面前:“這是一千兩銀子,你先拿去用。施粥的事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廢。缺甚麼,只管跟府裡說,賬上的銀子你儘管支取。”
一千兩。
燕昭昭心裡微微一震。
燕雍這個人,出手不大方,能一下子拿出一千兩銀子來支援她施粥,說明他在這件事上看到了足夠大的好處。
她沒有推辭,雙手接過銀票,道:“多謝父親。”
燕雍又叮囑了幾句,燕昭昭一一應下,態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燕昭昭不知道的是,她前腳剛從書房出來,後腳就有人把訊息遞到了穆氏那裡。
穆氏坐在自己屋裡的軟榻上,聽完丫鬟的稟報,手裡的帕子差點沒擰出水來。
“你說甚麼?老爺給了那個丫頭一千兩銀子?”
丫鬟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夫人。老爺還把大小姐叫到書房裡,好一頓誇,說大小姐有胸襟有氣度,讓府裡支援她施粥的事。”
穆氏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她嫁進左相府這麼多年,對燕雍這個人再瞭解不過。
燕雍這個人,冷漠精明,對誰都不會輕易付出真心的。他對燕昭昭這個養女,這些年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
可現在,燕雍突然對燕昭昭熱情起來了。
穆氏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本來就不算穩固。
燕雍對她只有夫妻的名分,沒有多少夫妻的情分。現在,燕雍突然把注意力放到燕昭昭身上,對她來說無疑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最近做的那些事如果被燕雍知道了,她的下場會是甚麼樣,她想都不敢想。
“去,”穆氏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丫鬟吩咐道,“去打聽一下,大小姐在城南哪個地方設的粥棚,每日甚麼時候施粥,去的人多不多,都打聽清楚了來回我。”
丫鬟應了一聲,匆匆退了下去。
穆氏坐在屋裡,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她不能坐以待斃。
燕雍突然重視燕昭昭,這裡面一定有原因。她得弄清楚,燕昭昭到底在打甚麼算盤,燕雍又到底在圖謀甚麼。
……
城南,破廟外。
天剛矇矇亮,燕昭昭就帶著銜月和幾個相府的下人出了城。
她讓人在破廟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棚子,架起了三口大鍋,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這粥是燕昭昭特意交代過的,要熬得濃稠,不能稀得像水一樣。
隨著天色漸漸亮起來,四面八方的流民聞訊趕來。
他們中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年老體弱的,也有半大的孩子。
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在看到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時,許多人的眼睛裡都亮了起來。
“排隊,都排好隊!”銜月站在粥棚前面,扯著嗓子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不要擠,每個人都有份!”
流民們雖然餓得發慌,但看到有粥喝,都乖乖地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廟門口一直排到了外面,彎彎曲曲的,一眼望不到頭。
燕昭昭挽起了袖子,親自站在大鍋前面分粥。
每一勺都舀得滿滿當當,倒進流民遞過來的碗裡。
“老人家,小心燙。”她把一碗粥遞給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者接過碗,手都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多謝……多謝……”
燕昭昭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轉身去給下一個人盛粥。
“來,排好隊,別急,粥夠的,今天管夠!”
那些原本還有些躁動的流民,聽到她的聲音,不知怎的就安靜了下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擠到前面,懷裡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
燕昭昭看了一眼,二話沒說,先盛了一碗粥遞過去,又從旁邊拿了一個饅頭塞到婦人手裡。
“先給孩子喂點粥,慢慢喂,別急。”
婦人接過粥和饅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磕頭:“小姐,您是大好人,大好人啊……”
燕昭昭連忙伸手把她扶起來:“別跪,地上涼。快起來,給孩子喂粥要緊。”
婦人被她扶起來,哽咽著說不出話,抱著孩子走到一旁。
流民們一個接一個地領到粥,有的蹲在路邊就喝了起來,有的端著粥走到遠處,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慢慢吃。
燕昭昭一直站在鍋前,一勺一勺地分粥。
不遠處的一座茶樓裡,二樓臨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看著就像是哪家出來閒逛的富家公子。但他的五官卻十分出眾,薄唇微微抿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個人,正是塗山灝。
他沒有穿龍袍,沒有帶隨從,安安靜靜地坐在茶樓的角落裡,像一個普通的看客。
但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從燕昭昭的身上移開過。
他從來沒有親眼看過,一碗粥,對一個人來說意味著甚麼。
那些流民在拿到那一碗粥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真實。
而這一切,是燕昭昭給的。
“來,下一個。”
“小心燙。”
“粥夠的,別急。”
那些流民聽到她的聲音,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樣,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
塗山灝見過燕昭昭很多面。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一面。
塗山灝忽然覺得,這樣的燕昭昭,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她在做一件她自己認為對的事,不是演給別人看的,而是真心實意地在做。
“有意思……”塗山灝低聲喃喃了一句,嘴角微微翹起。
他身邊的暗衛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身後,壓低聲音稟報道:“陛下,左相府那邊傳來訊息,左相今日把燕大小姐叫到書房,誇讚了一番,還撥了一千兩銀子支援她施粥。”
塗山灝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燕雍?”他輕輕哼了一聲,“那個老狐狸,倒是會順水推舟。”
暗衛不敢接話,低著頭退到了一旁。
塗山灝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粥棚。
燕昭昭還在分粥,顯然是累了,但她沒有停下來。
他看著她,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女子,他想要,卻怎麼也得不到。
日頭升到了正中央,最熱鬧的一陣已經過去。
領過粥的流民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周圍的空地上,捧著碗慢慢地喝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喝完了粥,有了精神,開始在廟前的空地上追逐打鬧。
燕昭昭站在大鍋前面,總算能直起腰來歇口氣了。
銜月在一旁收拾著剩下的碗勺,嘴裡嘟囔著:“小姐,您都忙了一上午了,好歹歇一歇,喝口水吧。”
“不急。”燕昭昭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的那座茶樓。
茶樓二樓的臨窗位置上,她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從早上開始,那個位置就一直坐著一個人。
燕昭昭不用仔細看就知道那是誰。
塗山灝。
她心裡頭微微嘆了口氣。
這個人的執念,真是到了讓人不知道該說甚麼的地步。
燕昭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端著的那碗粥,這是她剛才給自己留的一碗,忙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冒煙了,還沒來得及喝。
她想了想,沒有喝,而是端著這碗粥,徑直朝那座茶樓走了過去。
銜月在後面愣了一下,小聲喊:“小姐?您去哪兒?”
燕昭昭頭也沒回,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跟來。
她穿過廟前的空地,繞過排隊的人群,幾步走進了茶樓。
茶樓的夥計看她氣度不凡,不敢攔,只是賠著笑臉問了一句:“客官,樓上請?”
燕昭昭沒有理會,端著粥碗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的人不多,角落裡坐著幾桌客人。
臨窗的那張桌子前,塗山灝正轉著手裡的茶盞,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就看到了燕昭昭端著一碗粥,站在他面前。
塗山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她會上來。
他知道她忙,知道她不會注意到茶樓裡坐著甚麼人,更不會想到他會坐在這裡看她施粥。
可她偏偏就上來了。
而且,手裡還端著一碗粥。
燕昭昭甚麼話都沒說,只是走到他桌前,把那碗粥放在了他面前。
塗山灝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這是她親手熬的粥,也是她親手盛的。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燕昭昭的臉上。
“你——”他剛開口說了一個字,手就被一把攥住了。
燕昭昭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腕,塗山灝被她拽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就那樣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下了樓梯,一路拖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茶樓的夥計看得目瞪口呆,幾個客人也紛紛側目,但誰也不敢多嘴。
塗山灝被她拽著走出茶樓的時候,臉上已經黑成了鍋底。
換了任何一個人敢這樣拉著他走,那人的手早就被剁下來了。
但拉著他的是燕昭昭。
所以他只是黑著臉,沒有甩開,也沒有發怒。
他就那樣被她拖著,一直走到了粥棚前面。
燕昭昭這才鬆開他的手腕,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圍裙,不由分說地往塗山灝身上套。
塗山灝低頭看著那件圍裙。
粗布做的,看著就不怎麼幹淨。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燕昭昭。”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