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開啟木匣。
裡頭是一套刀具,大大小小一共九把。
都是切藥材的刀。
不是鋪子裡隨便買得到的那種,而是專門請老匠人打的。
燕昭昭把刀一把把看過,合上蓋子。
“多謝大哥。”
燕歸辭站在櫃檯邊,垂眼看著那塊匾,不知道在想甚麼。
老周識趣地退到後院。
一時間,只剩他們二人。
“蕭家的禮物,”燕歸辭忽然開口,“送得這麼張揚,你想過沒有,外人會怎麼看?”
燕昭昭抬眼看他。
燕歸辭沒看她。
“和離不久,前夫還這麼上趕著送東西,落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還以為是你這邊糾纏不清呢。”
“蕭府不在乎這些閒話。可你一個女子,名聲還要不要了?”
燕昭昭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燕歸辭說完這幾句話,自己也覺得語氣有些重了。
他抿了抿唇,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燕昭昭點點頭。
“大哥,蕭家送甚麼,是他蕭家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今日那塊匾我沒掛,那一大箱藥材我也沒要,鋪子裡的人都看見了,大哥也可以問問他們。”
燕歸辭沒說話。
燕昭昭繼續往下說:“至於外人怎麼看,我管不著。這鋪子開的是藥膳,賣的是茯苓山藥,來的客人只要認我這裡的貨真價實,別的話他們愛說,讓他們說去。”
燕歸辭沉默。
他轉過頭,看著燕昭昭。
“你變了很多。”
燕昭昭沒否認。
燕歸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解釋,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上回戶部批文的事,是誰幫你打通的?”
“戶部那幫人,從前連父親的面子都不一定買賬。你鋪子開張的批文,我打聽了,是上面直接壓下來的。是宮裡有人替你說話麼?”
燕昭昭沒有正面回答。
“大哥,”她說,“你今日來,是以左相府長公子的身份問我這些話,還是以兄長的身份給我送賀禮?”
燕歸辭被問住了。
他看著燕昭昭,像是有話要說,又像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心裡有數就好。”他聲音輕下去,像自言自語。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燕昭昭也沒有追問。
“賀禮我收下了。大哥公務繁忙,不必特意過來,打發人來送一趟就是。”
燕歸辭沒再說甚麼,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經常在宮闈走動,如果聽到甚麼風聲。”
他沒說完。
燕昭昭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燕歸辭只好跨出門檻,上了那頂小轎。
老周從後院探出頭,小心翼翼問:“東家,蕭家送的匾和藥材,怎麼處置?”
燕昭昭說:“匾先收進庫房,藥材原樣封好。回頭找個人,還給蕭府。”
老周應了,招呼老周媳婦一起抬箱子。
燕昭昭回到角落那桌,重新翻開賬冊。
銜月湊過來,小聲道:“姑娘,大公子那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叫姑娘經常在宮闈走動?”
燕昭昭沒抬眼。
“沒甚麼意思。”
銜月不敢再問,悄悄退到一旁。
燕昭昭繼續算賬。
……
第二天一早,燕昭昭就帶著食盒進了宮。
食盒是她鋪子裡的東西,裡頭裝了四樣招牌的藥膳:一碗山藥茯苓粥,一碗當歸羊肉湯,一碗百合蓮子羹,還有一碗黃芪烏雞湯。
她特意挑的都是溫補的方子。
引路的小太監把她帶到御書房旁邊的一個偏殿,說皇上正在批摺子,讓她先等著。
燕昭昭應了,在偏殿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她垂著眼,臉上瞧不出甚麼表情,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著。
塗山灝這道旨意來得太突然。
昨日下午,鋪子里正熱鬧,宮裡的人就到了。
那傳旨的太監站在鋪子門口,扯著嗓子宣旨,說皇上聽說她的藥膳鋪子開業了,龍顏大悅,特意命她次日帶上招牌藥膳入宮,親自呈上,皇上要嘗一嘗。
燕昭昭心裡門兒清。
她在京城開鋪子生意再好,也不至於驚動到皇上跟前。況且塗山灝那人,哪裡是關心民生?他要是真的體察民情,早幹甚麼去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把鋪子裡的事傳到了他耳朵裡。
蕭鶴行昨日派人來了鋪子,這個事她沒往外傳,可鋪子裡那麼多人,保不齊誰瞧見了。
塗山灝在宮裡的眼線多,知道了也不奇怪。
塗山灝這是……吃味兒了?
燕昭昭抿了抿唇,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管他吃不吃味兒,她今天都得把這關過了。
約莫等了小半個時辰,外頭才傳來動靜。
“皇上駕到——”
燕昭昭站起身,垂首行禮。
塗山灝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涼風。
他沒讓身後的人跟進來,自己一個人進了偏殿,掃了一眼燕昭昭,又掃了一眼她手邊的食盒。
“起來吧。”
燕昭昭直起身,恭敬道:“民女參見皇上。皇上吩咐的藥膳,民女都帶來了,請皇上過目。”
塗山灝走到主位上坐下,這才開口:“呈上來。”
燕昭昭開啟食盒,把四樣藥膳擺到旁邊的小案上。
粥是溫的,湯還冒著熱氣,蓮子羹上頭撒了幾粒枸杞。
“這四樣是鋪子裡賣得最好的,”她退後一步,垂著手說,“用料都是常見的藥材,價錢便宜,普通的百姓也吃得起。”
塗山灝聽著她說話,目光卻沒有落在藥膳上,而是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裳,這副打扮,跟那些小門小戶的婦人沒甚麼兩樣,哪裡還有左相府小姐的樣子?
可她偏偏就是這副樣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
塗山灝心裡頭那點火氣,又往上竄了竄。
“你鋪子裡的生意很好?”他拿起勺,舀了一勺粥,卻沒往嘴裡送。
“託皇上的福,還過得去。”燕昭昭回答,“開張這些日子,來的人不少,有街坊鄰居,也有從別的地方聽說了,特意過來的。”
“哦?”塗山灝把勺子放回碗裡,抬眼看著她,“朕聽說,昨日還有人特意去捧場?”
燕昭昭心裡頭一緊,臉上不動聲色:“是。昨日來了不少客人,民女忙著招呼,沒留心都有誰。”
“沒留心?”塗山灝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眼底,“朕怎麼聽說,定威小將軍也去了?”
燕昭昭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蕭將軍確實派人去了,他本人沒來。”
塗山灝重複著她的話,語氣淡淡的,“他的人跟你說了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