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娜靠在酒店走廊的牆壁上,手裡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用她慣常的眼神目送可露凱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那種眼神可露凱很熟悉——饒有興趣,像在看某種有趣的實驗。
但斯娜難得沒有開口嘲諷。
她只是喝了一口,在可露凱回頭看她的時候,微微抬了抬下巴。
去吧。
那個動作說的就是這兩個字。
可露凱收回目光,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
紀穆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還沒看完的報告。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帶鬆了一半,顯然是在處理工作的時候被打斷的。
抬頭看到可露凱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微皺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被你們隊長——”
“任務結束了。”
可露凱的語氣簡短,像是在彙報一個不太重要的天氣情況。
她在紀穆馮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沒有鋪墊,直接開口補充說明了來意。
她要離開了,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份工作,離開404小隊之外的一切。
說完,她沉默下來。
紀穆馮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卻彷彿嘗不出任何味道。
他向來覺得這個保鏢不好管理,脾氣差、說話衝、從來不給他這個僱主留面子,還一度想過把她換掉。
但她能毫不猶豫地擋在他女兒面前,能在危急關頭比任何安保團隊都可靠。
他本來還想說些甚麼——關於合同條款、交接手續、工資結算——但當可露凱說“只是過來通知一下”,那平靜裡有種比所有藉故留下的婉轉更堅決的分量。
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是來道別的。
“……你確定?”
“確定。”
沉默持續了幾秒。
紀穆馮沒有再勸。
他把檔案輕輕推到一邊,緩緩站起身,雙手交叉停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某個不太容易組織起來的語句。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了商人的精明,只剩下一個父親最樸素的東西。
“曉璐挺想念你的。如果可以,去看看她吧。”
可露凱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朝紀曉璐臥室的方向走。
她停了一下,只是頓了一步而已,然後又繼續向前,頭也不回。
臥室的門虛掩著。
可露凱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但手指遲遲沒有收攏。
隔著門板,她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是她很熟悉的那種笑聲,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尾音,像是被風吹動的鈴鐺。
“你們都沒看見!那隻兔子這麼大——這麼大!可露凱姐姐套圈的時候攤主的臉都綠了!”
紀曉璐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憋了好幾天終於找到聽眾的興奮。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夏淼淼的,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一絲被壓扁的電音。
“那個套圈攤主是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在聖莫尼卡碼頭那個?可露凱真的不是去砸場子的嗎?”
“她不是砸場子的!她是陪我玩的!”
紀曉璐理直氣壯地反駁,然後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
“……雖然確實有點像砸場子啦。”
可露凱推開門。
房間裡的場景和她預想的差不多。
紀曉璐趴在床上,兩隻腳翹起來交叉在一起,下巴擱在枕頭上,手裡舉著手機。
手機螢幕上,夏淼淼的臉被前置攝像頭壓在一個小小的視窗裡,她好像正在吃甚麼東西,嘴角沾著一點醬料。
瑾語馨也在,她只露出了半張臉,靠後一些,像是在看書,聽到動靜才抬起頭。
紀曉璐轉過頭。
她看到可露凱的那一瞬間,整張臉亮了。
從眼角到嘴角,每一個細節都在同一瞬間被點亮。
“可露凱姐姐!”
她從床上彈起來,連手機都扔在了被子上,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一路小跑衝到門口。
她踮起腳尖,雙手拽住了可露凱的袖口,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麼拽了。可露凱想起了她們初次見面的那天——在那輛黑色勞斯萊斯轎車上,她把這個被麻袋裹住的孩子抱在懷裡,她渾身發抖。
那時的她還很害怕,現在的她一點都不怕了。
“你終於回來了!我都等了好幾天了!你怎麼都不發訊息?任務累不累?”
“……不累。”
“夏淼淼你看!我就說她回來會先看我的!”
紀曉璐拽著可露凱的袖子把她往床上拉。
可露凱沒有抵抗,被她拽著坐到床邊。
手機螢幕裡,夏淼淼的臉湊近攝像頭,眼睛瞪得很大。
“大校花!你怎麼瘦了——不對你本來就是怎麼吃都不胖的體質——但是你看起來好累,你是不是又去幹甚麼危險的事情了?”
“沒有。”
可露凱說。
“你每次說沒有,都等於有。”
夏淼淼說這句話的時候難得沒有用那種咋呼的語氣。
她只是歪了歪腦袋,用筷子夾了一口菜往嘴裡送。
她正要說下一句時,看見螢幕裡可露凱眼神微微垂了一下,雖然短暫得很,但她注意到了。
夏淼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轉頭朝螢幕外的方向喊了一句“怎麼了,又有甚麼事情”,然後對瑾語馨眨了眨眼。
瑾語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螢幕,又看看夏淼淼,說了句“我們還有事情,先掛了”。
“我現在突然有事,下不說了,你們記得早點休息。”
“……好。”
她關掉了影片。
螢幕黑了。
手機安靜地躺在被子上,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房間裡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和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
紀曉璐還趴在床上,兩隻腳翹著,但她沒有繼續講套圈攤主的事情。
她感覺到有甚麼地方不太對。
不是可露凱說了甚麼——可露凱甚麼都沒說。
是她甚麼都沒說這件事本身,讓她覺得不太對。
她歪著頭,盯著可露凱的臉看了幾秒。然後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把枕頭豎起來靠著床頭,拉著可露凱坐得更舒服一點。
“可露凱姐姐,你心情不好嗎。”
可露凱垂下眼瞼。
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起,然後鬆開。
她突然覺得這裡的所有東西——這張床,這個枕頭,這間屋子裡的暖黃色燈光,還有那個拽著她袖口的小傢伙手心傳來的溫度——所有這些,都不屬於她。
她只是一個戰術人形,一個被製造出來執行任務的武器。
武器不需要告別,武器用完就會被丟下。
但她還是坐在這裡了,像人類一樣猶豫,像人類一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該死的那句話。
“我要走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一如既往地簡短,一如既往地沒有多餘的修飾。
但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智遞迴在某個節點上好像卡了一下。
紀曉璐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從可露凱的袖口上慢慢滑下來,落在被子上,輕輕抓了抓被單。
她沒有哭,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像上次在門口那樣攥著拳頭質問“你的工作不是保護我嗎”。
她只是低下了頭,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是回去嗎。”
“是。”
“不回來了嗎。”
“...........”
沉默。
然後紀曉璐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但她的嘴角還是在往上翹,做著一個算不上成功但努力在維持的微笑。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但她努力讓每一個字都聽起來很輕、很正常。
“那你要保證安全,不要受傷。”
可露凱看著她。
這句話她在聖莫尼卡的海邊聽到過一次。
現在她又說了一遍,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索要任何承諾。
可露凱沉默片刻,然後那個字從她的喉嚨裡吐出來,很輕,但很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