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灣的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
斯娜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用她不緊不慢的語調,把地下實驗室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資料碎片像藤壺一樣從她們的世界上脫落,掉進這個世界的網路深處,被一個退休的日本工程師當成神賜的啟示撿了起來。
她講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大約五秒。
可露凱坐在靠牆的位置,背靠著牆壁,雙臂交叉在胸前。
她的HK416靠在椅背旁邊,槍托上還沾著島上的灰。
她看著斯娜,綠色的眸子一動不動。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搞出來的。”
“準確地說,是帕斯卡搞出來的。”
“你把兵蟻扔進傳送門的時候,想過會有這種後果嗎。”
“沒有。”
斯娜喝了一口涼咖啡,語氣坦蕩得令人髮指。
“我當時只想找個東西測試傳送門能不能用。兵蟻剛好就在手邊。”
“你差點讓這個世界的軍火商批次生產鐵血兵蟻。”
“但我沒有。”
斯娜放下杯子,微笑著看向可露凱,“因為我們及時阻止了。”
可露凱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移開了目光。
她太瞭解斯娜了——和這個鋼板爭論,永遠不會有好結果。
這時候,縮在沙發角落裡的米什緹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然慵懶,依然含糊,像是隨時會被下一個哈欠打斷,但說出來的內容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個黑崎的資料庫裡有幾段程式碼,我趁還在床上的時候,複製下來了。”
她把終端螢幕轉過來對著三人,上面是幾行密密麻麻的字元,看起來像是某種通訊協議的底層架構。
“跟帕斯卡那個是配套的。”
米什緹說,打了個哈欠。
“雖然不如那邊的那個好使,但應該也能用……或許能聯絡上那邊。”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窗外的海風忽然停了。
遠處港口的方向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漫長。
然後,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忽然浮了出來。
不是“怎麼回去”,而是——“要不要回去”。
米什緹是第一個開口的。
“……我覺得這裡挺好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徵求誰的同意。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把終端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幾行程式碼,銀髮遮住了她的眼睛。
“這個世界沒有坍塌液,沒有鐵血,不用天天出任務,不用睡到一半被警報叫起來。有好吃的薯片,有可樂,有遊戲機——雖然要充電,但是比格里芬的宿舍舒服多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
“……雖然有點想念指揮官,但是每次出任務都好麻煩的........能不能把指揮官接過來?”
話沒說完,一隻手落在她的頭頂。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把脖子縮排衣領裡。
“嗚........”
“你在說甚麼夢話。”
可露凱收回手,依然靠在牆上,雙臂交叉,語氣冷淡。
“把指揮官接過來——你以為這是搬家嗎。”
米什緹捂著腦袋,委屈地嘟囔了一句甚麼,但沒有人聽清。
可露凱沒有繼續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
語氣依然冷,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回去。”
斯娜端起咖啡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麼快就決定了?我還以為你會捨不得那個小傢伙——紀甚麼來著。”
可露凱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當然知道斯娜在說甚麼。紀曉璐的臉從她的心智模組裡一閃而過——那張和米什緹有七分相像但笑起來完全不一樣的臉。
那個在聖莫尼卡碼頭的長椅上抱著她的後背、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力氣大得不像是這麼小的人能使出來的小傢伙。她說“你要小心一點”,她說“不是儘量,是必須”,她說“你會回來嗎”。
.......
她還記著自己的回答。
“……我們有必須回去的理由。”
“我們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戰爭。那個世界已經快要毀滅了,而我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們的存在從來不是躲在這裡過安穩日子。”
她抬起頭,綠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404小隊不屬於這裡。”
斯娜沒有回答。
她握著咖啡杯,拇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目光在可露凱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她沒有說“我同意”或者“我不同意”。
她只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轉過頭,看向萊娜。
萊娜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雙腿懸空,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斯娜看著她。
“萊娜。你呢。”
萊娜抬起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左到右——米什緹蜷在沙發角落裡,可露凱倚在牆邊,斯娜端著那杯喝不完的涼咖啡。
她把三個人都看了一遍。
然後她的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笑的很明媚,也很快樂。
“大家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嘛,一家人就要一直在一起。”
屋子裡的沉默被這個回答輕輕擊碎了。
米什緹從臂彎裡抬起眼睛,眨了眨。
可露凱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臉根本看不出來。
斯娜看著萊娜,忽然笑了。
是那種很少在她臉上出現的純粹的笑意。
她也能猜出來萊娜會說出這種話來。
她站起來,走到沙發前,把手放在萊娜的頭頂,輕輕揉了兩下。
“好孩子。”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萊娜被揉得晃了晃腦袋,頭髮翹起來幾縷。
她沒有躲開,笑得更燦爛了。
窗外,東京灣的海面在夕陽下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彩虹大橋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光,一架飛機從空港起飛,白色的尾跡緩緩劃過天空。
屋子裡沒有人再說話。
但某件事情已經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