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沒有再開口。
白大褂的下襬紋絲不動,臉上的皺紋在冷白色背光下如同乾涸的河床。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最後只是沉默地低下了頭。
那雙手曾經拆解過無數精密零件,寫過無數行程式碼,畫過無數張圖紙——此刻只是安靜地垂在身體兩側,甚麼也抓不住。
通訊頻道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慵懶,含糊,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斯娜.....我接管了地下實驗室的許可權。黑崎的系統裡有一個隱藏程式,藏在監控子系統的第三層加密後面,剛才掃描的時候才挖出來。”
“甚麼程式。”
“自毀。觸發方式是手動啟動,需要最高許可權,啟動後沒有取消選項。引爆序列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地下二層的炸藥,預設的爆破方向是把整個地下掩體向內塌陷;第二階段是島上所有建築的燃氣管道和備用燃料庫,會在第一階段完成後三十秒內依次引爆。威力足夠把整座島上的建築物全部抹平。”
“……要啟動嗎。”
斯娜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螢幕。
黑崎站在那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當然聽到了。
米什緹的通訊是加密的,但斯娜故意外放。
她就是要讓黑崎聽到。
一個在島上埋了自毀系統的人,他一定知道,也一定明白有人能把它翻出來。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座島。”
黑崎沒有否認。
“這個島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我造的——不管是實驗室,還是那個協議,還是那些兵蟻,甚至包括我自己犯下的錯誤。它們不應該離開這裡。”
斯娜盯著他的眼睛。片刻之後,她的嘴角緩緩上揚——那種她讓人永遠猜不透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
“米什緹。啟動。”
“唔。”
米什緹的回應依然懶洋洋的。
一秒鐘後,整座島的警報同時炸響。
那種專門用於軍事設施緊急狀態的警報——高頻、刺耳,一陣接一陣,每隔兩秒重複一次,穿透混凝土牆壁,穿透走廊,穿透每一扇緊閉的門。
警報聲裡夾雜著自動廣播系統反覆播放的日語撤離警告,女聲機械而冷漠,一遍一遍重複著同樣的話語:“緊急警報,所有人員立即撤離至指定集合點。”
走廊裡的應急紅燈開始旋轉閃爍,紅色的光透過實驗室門上的玻璃窗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不斷轉動的猩紅光影。
“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的目光越過斯娜,越過那些閃爍的紅光,落在實驗室中央那排冷冰冰的實驗臺上,落在那幾臺永遠沒有機會完成的兵蟻原型機上,落在牆上那個被他用了十年的黑崎海洋研究所標誌上。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是遺憾的嘆息,是一個終於走到終點的旅人放下行囊時那種如釋重負的嘆息。
“我也沒有活著的打算了。從按下那個按鈕把你們關起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只是臨走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讓我和這座島一起消失。”黑崎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
“我在這裡待了太久了。我的研究在這裡,我犯下的所有錯誤也在這裡。我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讓它們和我一起留在這裡。”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忽然帶上了一種斯娜從未在他的聲音裡聽到過的東西。
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沉默在猩紅的警報光中持續了片刻。
然後斯娜笑了一聲。
“你運氣不錯。”她的手指離開扳機護圈,槍口指向地板。
“我今天心情好。你的請求我答應了。反正啟動自毀的是我的人,你本來就活不了。多的就當是我請你的。”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另一個聲音。
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不耐煩——是可露凱。
“外面清理得差不多了。撤出方案。”
斯娜把槍插回槍套,按下通訊鍵。
“坐來時的船。”
“不用。”
出聲的是黑崎。
斯娜轉頭看向螢幕,黑崎的手正在螢幕框架下方的陰影裡按著甚麼。——一個暗色的金屬物件從螢幕後面飛出來,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斯娜抬手接住。
是一把鑰匙。
兩枚金屬環串在一起,一大一小,大的那枚上面刻著一行日文和幾個數字編號,小的那枚是一塊電子感應卡,邊緣的指示燈還在閃爍著微弱的綠色。
“島北側,懸崖下面。有一個水上停車場,漲潮的時候進水,退潮的時候露出來。裡面有快艇。還有兩艘。用這個可以啟動。”
“你們來的時候坐的那艘船我已經讓人鑿沉了。我不想走,也不會讓任何人走。但你們可以。”
斯娜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把鑰匙揣進口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可露凱,萊娜,去島北側懸崖。水上停車場。兩艘快艇,鑰匙在我這裡。米什緹,帶上你的裝備下床去北側懸崖集合。自毀程式啟動,撤離倒計時——”
她低頭看了一眼終端上的時間,計算了從地下實驗室到懸崖的距離,再加誤差緩衝。
“5分鐘。夠任何跑得動的人離開這座島。如果5分鐘內沒到,那就留在這裡陪他。”
她推開門。
走廊裡,警報還在持續,紅燈還在旋轉,昏暗中那些被她放倒在地上的人體還躺在原地。
她沒有再看黑崎最後一眼。
地下實驗室的顯示屏還亮著。
黑崎站在螢幕的框架裡,看著那個身影消失。
他緩緩坐下,把椅子轉過來,面朝實驗室中央那幾臺未完成的兵蟻原型機,背對螢幕。
警報在頭頂尖叫,紅燈在牆上旋轉。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
快艇槳葉劈開海浪的轟鳴從懸崖下方傳來。
兩艘深灰色快艇一前一後衝出島北側的天然巖洞,在海面上劃出兩道交錯的白色尾跡,朝著東京灣的方向疾馳而去。
可露凱駕駛著前面那艘,萊娜半蹲在副駕駛位上向後方的島嶼張望;斯娜駕駛著後面那艘,米什緹蜷在船尾的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乎又睡著了。
海風猛烈地灌進船艙,把斯娜的頭髮吹得向後飄起,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鑰匙,在指尖翻轉了兩下,然後隨手扔進了海里。
鑰匙在海面上彈了一下,沉下去,留下一圈小小的漣漪,很快被快艇的尾跡吞沒。
在她們身後,那座島正在發出低沉的轟鳴。
第一聲爆炸響起,島中心的研究所樓體騰起一團橙紅色的火球,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燃氣管道和備用燃料庫依次引爆,火光連環著將整棟白色建築撕成碎片,向外迸射的碎石紛紛墜入海中,砸出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水柱。
最後一聲爆炸最響,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而漫長,在爆炸聲的餘響中,整座研究所的廢墟開始緩緩向內塌陷——地下掩體、實驗室、兵蟻原型機、以及那個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的老人,一起沉入了這座屬於他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