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娜說完了。
黑崎沒有回答。
他站在螢幕的框架裡，雙手背在身後，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
地下實驗室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輕響，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邊緣模糊。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黑崎抬起頭。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幾分鐘前那種翻湧的困惑和苦澀了。
那些東西沉澱下來之後，露出來的是一種更深的、更頑固的東西。
“你說的那些，我大致都聽明白了。”
他的聲音沙啞。
“你們的世界，你們的戰爭，你們的技術——以及這項技術給你們帶來的災難。我都聽明白了。但這不代表我會放棄。”
斯娜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停住。
“這項技術本身並沒有善惡。”
黑崎緩緩說道，語氣不像是在辯論，更像是一個研究者在陳述一個長期觀察後得出的結論。
“它是一種中性的存在。你們世界的災難，是使用它的人類犯下的錯誤，而不是這項技術本身的錯誤。如果我能掌控它，如果我能把它用在正確的方向上——它完全可以成為人類的福音。我可以為人類謀取真正的福利。”
“福利。”
斯娜唸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但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斂。
“是的。你不瞭解我們的研究全貌。你只看到了我仿造的兵蟻，但你沒有看到我其他方向的成果。同樣的底層協議，如果應用在工業自動化領域，可以替代所有高危環境下的人類勞動力。如果應用在醫療康復領域，可以製造出完美的智慧義肢。如果應用在災害救援上，可以在地震和洪水中救出成千上萬的人。你們的戰爭是錯誤，但這不意味著這項技術只能用於戰爭。把技術用在正確的方向上，是我的責任。”
斯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螢幕上的黑崎，然後從椅背上直起身。
她的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擱在終端機旁邊。
“說得很好。”
她的語氣很輕，輕到像是真的在誇獎對方，但嘴角微揚洩露了她真實的態度。
“那麼，你說你的研究有別的方向——工業自動化、醫療康復、災害救援。但你的實驗室裡擺的是兵蟻，不是工業機器人。你每年進口的是電子元件和精密機械，不是醫療器械。你請來的買家是各國的軍火商——其中有一個我恰好打過交道，而他的主營業務確實和醫療康復沒有任何關係。”
黑崎沉默。
“如果你真的是為了人類的福利，你的第一件成品就不會是兵蟻。”
斯娜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日光燈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她左眼那道舊疤痕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深。
“兵蟻不是工具。兵蟻是武器。把鐵血工造的底層協議應用到武器上，是這種技術最簡單、最容易變現的方式。你選擇了它。你沒有選擇工業自動化，沒有選擇義肢，沒有選擇救援機器人。你選擇了武器。所以你‘為人類謀福利’的那套說辭，說得再好聽，也只是說辭。”
黑崎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見過很多和你一樣的人。”
斯娜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敘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他們一開始也是這麼說的。‘這是中性的技術’、‘我們可以掌控它’、‘戰爭是人類犯下的錯誤，不是技術的錯誤’。但你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嗎？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對技術的掌控。被他們創造出來的東西殺死的速度，比他們當初造出這些東西的速度還要快。”
她側過頭，目光越過實驗室中央那排冰冷的實驗臺，看向遠處角落裡那幾臺未完成的兵蟻原型機。
隨後又把視線移回顯示屏上，瞳仁裡映著黑崎被冷調白光勾勒成單薄剪影的輪廓。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混凝土地下空間裡疊出隱隱迴響。
“現在，你一個人躲在這個島上，用數年的時間逆向破解了一項你根本不瞭解的技術。你對它的底層架構的認知還停留在我那個世界十幾年前就已經淘汰的版本。你研究出的每一個進步，都是建立在一次僥倖的逆向工程上。你已經沒有時間了，人類拿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有成功過。就算你繼續研究二十年、三十年——你連我們都攔不住，更攔不住它。”
黑崎的臉色在螢幕的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你那些沒有完成的兵蟻原型機，一旦失去控制，它們會做甚麼？你給它們裝的底層協議裡，有沒有哪怕一行程式碼是關於‘安全限制’的？鐵血工造的原版兵蟻至少有主機關在管著它們。你的兵蟻呢？你造的這些垃圾連主機都沒有。一旦有一個失控，整個島上不會有活人。你所謂的掌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你只不過是在走一條覆滅自己的老路，而且走得比我們那個世界的人還要快。”
黑崎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皺紋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深。
“‘掌控’是一個很危險的詞。”
斯娜的聲音變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空曠的地下實驗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在那個世界，人類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們說他們可以掌控鐵血的技術，他們說只要把技術用在正確的方向上就能改變世界。然後他們造出來的東西反噬了他們自己。我們之所以會存在，本身就是那個過程的一部分。”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日光燈下緩緩翻轉，讓冷光從每一個關節的縫隙中透過去。
“這就是我得到的紀念品。”
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他們都覺得自己是神。但無論如何，你的故事到這裡該結束了——至少在這個島上。你掌控不了你發現的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