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娜靠在椅背上,沒有站起來。
她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
但她看著顯示屏上那個老人的眼神,並不放鬆。
黑崎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他雙手背在身後,白大褂的下襬靜止不動。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依然很平靜,但和幾分鐘前在夾層辦公室裡看可露凱時的平靜不一樣。
那時候的平靜是一個設局者看著棋子走進預定位置時的平靜。
現在的平靜,是一個解謎者終於看到了謎底時的那種平靜。
“我原本確實以為你們是衝著技術來的。”
黑崎開口了,聲音透過地下實驗室的揚聲器傳出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
“商業間諜,或者某個競爭公司的代理人,甚至可能是政府派來的特工。這些我都見過。每年都有。他們來的時候都帶著偽造的身份,都和你們一樣專業、冷靜、訓練有素。”
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在斯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向她身後的走廊——那幾只兵蟻的殘骸還躺在那裡,金屬外殼上還冒著淡淡的焦煙。
“但你剛才在走廊裡的表現,不像是衝著我來的。你對兵蟻的反應太......熟悉.......不像是第一次見到它們的人應該有的反應。你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困惑——你看到它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某樣很久沒見過的東西。像是某種……久別重逢。”
斯娜沒有接話。
她的嘴角依然掛著那個笑容。
“我沒有輕視你的意思。正相反,我對你們越來越感興趣了。”
他微微低頭,用指尖推了推金絲眼鏡的鼻託,然後重新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斯娜臉上。
“你們從一開始就不像是普通人。你的同伴——那個白頭髮的高個子女性——她看東西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樣。她走進我的會客廳的那一刻,就把整個房間的佈局、出口、監控位置全部記下來了。我見過很多受過訓練的人,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用那種方式看東西。”
他頓了頓。
“所以我開始重新思考。不是思考你們是誰——而是思考你們是甚麼。”
地下實驗室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日光燈嗡嗡輕響,然後黑崎繼續說下去。
“十年前我在德國發現了那組資料包。它裡面的加密方式和我見過的所有編碼庫都不匹配,它使用的邏輯結構不是現有的任何程式語言能寫出來的。當時的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破解了它最外層的協議,光是那個協議,就讓我在這個領域前進了至少十年。我一直覺得,能寫出這種協議的人,或者說能設計出這種系統的人,不太可能是普通的人類。可能是某個國家秘密研發的超級人工智慧,可能是某種我永遠無法理解的異類智慧——甚至可能是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停下來,盯著斯娜,聲音平穩得不像是正在說出一個荒誕的猜測。
“直到那個小傢伙在我的後臺裡跟回了家一樣。”
“那些晦澀難懂的東西......你們很瞭解。”
“我原本以為這個技術的是你們開發的。我只不過是偶然得到了你們的寶物,就變成了一個以為獲得了上帝寶物的人。”
“但是.......當我看見你們的能力時....我推翻了這一點。”
斯娜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暗芒。
“所以........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猜想。”
黑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也有些不確定。
“你們......是不是也是那個技術的產物?是不是也是那個協議製造出來的東西?”
沉默。
然後斯娜笑了。
是一個聽到了某個意料之中的問題、並且覺得這個問題確實值得回答時的笑。
“你是真的想知道?”
斯娜微微偏頭。
“否則我不會站在這裡。”
黑崎的語氣依然平穩,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緊。
這是第一次,斯娜看到這個老人的情緒產生了波動。
是期待。一個解謎者終於要聽到答案時的那種期待。
“你猜對了。”
斯娜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個不太重要的舊聞。
黑崎的手指停止了收緊。
他的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面微微睜大。
“你發現的那組協議——兵蟻的底層驅動骨架——在我們的那個世界,是鐵血工造的產品。”
她左手在空中虛點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向自己的手指。
“鐵血工造是一家專門研發和生產戰術人形的企業。兵蟻是它們最廉價、最基礎的作戰單位。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沒有複雜的戰術策略,只有最基本的指令集。你花了一年才破解的協議,在那邊是鐵血工造的工程師隨手寫完,丟進系統底層就不會再多看一眼的東西。它被設計和製造出來,是為了讓一群最低成本的消耗品在戰場上自動執行,僅此而已。”
黑崎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你研究它研究了數年。你覺得它是某種神賜的啟示,是某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技術奇蹟。但在我們的世界,它就是個消耗品。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被消耗。我們沒有刻意帶來任何東西,它只是跟著一個小東西一起漏過來的——怎麼說呢,就像是一艘船上掉下來的藤壺。你不是發現了某種神賜的啟示。你只是撿到了一個被丟棄的垃圾。”
斯娜靠回椅背,微笑依舊。
“你的推測是對的。我們就是這樣來的。在那個世界,我和我的三個同伴——包括你剛才見過的那個白頭髮——我們都是戰術人形。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執行各種任務。所以你現在應該清楚了,我們和你看到的那些技術出自同源,只是我們不是誰隨手寫完丟掉的底層程式碼——我們是那個世界的招牌之一。”
“但同樣的.....它們的存在給我們...不......應該是你們人類帶來了滅頂之災。”
“我們世界的人類,自詡為神的存在,創造出來了這些傢伙。結果卻差點把自己玩死了。”
地下實驗室陷入了一種奇特而漫長的靜默。
日光燈仍舊嗡嗡低鳴,遠處有海水拍打礁石的模糊聲響,透過混凝土牆壁隱約傳來,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黑崎站在螢幕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鬆開了,復又攥緊,然後再度鬆開,反覆了三四次,彷彿他正在用這雙手反覆確認甚麼東西——終究沒能抓得住。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平靜。那裡面有很多東西在翻湧:困惑、恍然、不甘、苦澀,還有一種深深的自嘲——黑崎忽然笑了。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幾乎聽不到聲音的笑。
他搖著頭,肩膀微微塌下去,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老了十歲。
斯娜看著他,沒有笑,站起身來,朝螢幕方向走了兩步,停住。
“你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研究這個世界不該有的東西。造了很多東西,甚至仿造出了兵蟻。但你從來不知道你手裡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你的研究建立在幾個意外丟失的資料包上,你卻把它當成了人類的福音。你從來不曾知道你所仰望的神明,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用來清理你們自己的存在.........而現在,你知道了。”
她說完沒有繼續。
黑崎也沉默著。
他低著頭,似乎在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雙手,又似乎在看著更下面、更深處的東西。
日光燈的白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層冷調的輪廓,把他映襯得像個正在緩慢碎裂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