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兵蟻開火的前半秒就已經側身閃到了走廊一側的金屬架子後面。
她蹲在架子後面，背靠著牆，聽著子彈打在金屬架上的叮噹聲。
她的嘴角緩緩上揚。
“……原來是他仿造的。不是從那邊過來的。”
她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冷。
“用鐵血的底層協議驅動山寨兵蟻——協議是原版的，硬體是山寨的。”
她站起來。
子彈還在打，但她已經不在架子後面了。
她跳上架子，無聲翻越，落地時已經在第一隻兵蟻的側後方。
兵蟻的感測器感應到了她的移動，試圖轉動槍口，但它的旋轉半徑受限於四條小短腿的移動速度——它跟不上她的速度。
她的金屬左手抓住兵蟻的槍管，用力一擰。金屬扭曲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槍管被直接折彎。她把槍管從兵蟻身上扯下來，扔在地上。
第二隻兵蟻從左側撞過來。
它的設計邏輯裡顯然沒有“躲避友軍火力”這一條——推土機般直衝斯娜，四條小短腿瘋狂擺動，與此同時它的衝鋒槍還在開火。
子彈擊中了已經被廢掉的第一隻兵蟻，在它的金屬外殼上打出幾個凹坑。
斯娜一腳踩住第三隻兵蟻的槍口，子彈全部打在地板上，反彈的流彈擦過她的袖口，沒有碰到面板。
她抬起右手，對準剩下的兵蟻一拳砸下去。
第二隻兵蟻被砸出去，撞到了第三隻。
兩隻兵蟻在原地失去了方向感，四條小短腿還在下意識地擺動，但已經無法鎖定任何目標。
斯娜把最後一隻兵蟻翻過來，在它的軀幹底部找到了一塊維修面板。
卸下面板，裡面是一塊電路板和一組電源模組。
她把電路板翻過來。背面印著一行標識——黑崎海洋研究所，及一連串編號。
“……所以不是那邊漏過來的東西。是黑崎從那邊拿到了協議，然後自己仿造的。怪不得他需要科技型人才。他的技術全靠逆向工程拼湊出來的。”
她把電路板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咔噠一聲，電路板在她腳下裂成兩半。
走廊的盡頭是另一扇門。這次沒有鎖。她推開門。
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實驗室，走廊盡頭豁然開朗。
拱形的混凝土天花板上掛著幾排日光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冷白。
實驗室的面積比上面的那個還要大，中央是一排排整齊的實驗臺，四周堆滿了各種裝置和檔案櫃，角落裡停著幾臺未完成的兵蟻原型機，外殼還沒有安裝，裸露的電路板和線纜在日光燈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斯娜沿著實驗臺的通道往前走。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盪，每一步都很輕，每一步都伴隨著日光燈的輕微閃爍。
她一邊走，一邊掃視實驗臺上的檔案——大部分是技術圖紙和資料包告，用的都是日文，但夾雜著大量專業術語和複雜的公式。
她拿起一張圖紙，藉著日光燈的冷光快速掃了一遍。圖紙上畫的是兵蟻的結構分解圖，每一個零件旁邊都標註了材料和尺寸。
她繼續往前走。
在實驗室的最深處，她找到了一臺獨立的終端機。
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檔案目錄的介面。
她坐在終端前，十根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目錄一層一層展開，檔名從工程技術報告變成實驗日誌，從實驗日誌變成通訊記錄，從通訊記錄變成一份單獨的、被加密的個人日記。她把日記解開。
日記的第一頁，日期是大約十年前。內容只有幾行字，用日語寫的，字跡很工整——
“今天在德國的一個廢棄伺服器裡截獲了一組資料包。無法解析內容，但加密方式和已知的所有編碼庫都不匹配。這組資料包裡包含了一個自主作戰單元的完整驅動協議。我不知道這個協議是誰寫的。但我知道，它比我見過的任何人工智慧都要先進。我會開始研究它。”
斯娜盯著螢幕。
她的金屬左手食指輕輕敲擊著終端檯面。
叮。
叮。
叮。
她想起可露凱在集裝箱後面問她黑崎有沒有異常的時候，她自己說的那句話——他說在德國看到了某種東西。
某種“可能性”。
她當時以為黑崎在迴避。
原來他沒有迴避，他說的是實話。
他真的看到了某種東西，只是沒有說出來那是甚麼。
一組鐵血工造的底層驅動協議。
不是完整的鐵血技術體系，只是兵蟻最基礎的驅動骨架，一段被設計者隨手寫完就丟進系統底層的程式，在那個世界甚至連被拿出來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但在這個世界，它被一個日本工程師發現了，他拿它當作某種神賜的啟示。
“……搞了半天。”
她關掉日記，又開啟另一份檔案。
這份檔案更新一些，日期大約是三年前。
標題是“關於資料來源的溯源分析”。
檔案內容詳細記錄了黑崎對那組資料包的逆向溯源過程。
根據他的分析，這組資料包的原始上傳時間大約在若干年前，上傳者的IP地址無法追溯，但資料包的傳播路徑清晰地指向一個特定的地點——一個位於M國西部的節點，該節點曾經短暫地連線過一個未被任何已知服務商記錄的異常訊號源。
異常訊號源的物理位置。
斯娜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那個傳送門。”
她閉上眼睛，用手指輕輕揉著眼角的疤痕。
“帕斯卡用傳送門把兵蟻送過來的時候，資料流也一起過來了。協議被這邊的網路捕獲，儲存了下來，然後被黑崎發現。”
她睜開眼睛，表情複雜，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她臉上的笑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不帶任何嘲諷意味的表情。
就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冷笑話，但講笑話的人不在這裡，所以她連吐槽的物件都沒有。
原來如此，她自言自語。
不來自別處，就來自她們。
來自那個被她當做炮灰隨手扔進傳送門的傢伙，來自帕斯卡那個為了喝杯咖啡而連線起來的隧道，甚至來自她自己。
可露凱可能會說——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但諷刺也好，無語也好，麻煩已經在這裡了。
她正準備繼續往下翻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電流嗡鳴。
實驗室盡頭牆壁上懸掛著的那塊大型顯示屏，原本是黑著的，此刻忽然亮了。
冷調的背光漸漸映出一個人影——揹著手，微微駝背，白大褂的下襬被看不見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依然平靜，帶著一絲不可捉摸的意味深長，和幾分鐘前在夾層辦公室裡看可露凱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很好奇，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黑崎的語調平穩，沒有怒意，也沒有慌亂。
斯娜靠在椅背上，把終端推到一邊，抬起頭，對螢幕上的老人揚起一個她慣常的笑容——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親和中透著隱約的冷意。
“一個.......不太重要的路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