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結束後的第三天,洛杉磯下了一場雨。
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細密綿長、從早到晚沒完沒了的那種。
雨水打在房子的窗戶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面撒沙子。
這種天氣最適合做的事情,就是甚麼都不做。
G11顯然是這麼想的。
她已經在那張沙發上連續躺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中間只換過幾次動作和拿過一次零食。
她身上裹著一條從可露凱房間裡順來的毯子,銀色的短髮亂成一團,半張臉埋在靠墊裡,只剩一隻銀色的眼睛半睜著,盯著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的不知道甚麼節目。
電視裡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激動地解說某種深海生物的求偶方式。
G11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還是單純地把目光放在那個方向。
萊娜從廚房裡探出頭。
“G11,你都不起來活動一下嗎?躺這麼久身體不會生鏽嗎?”
“不會。”G11的聲音悶在靠墊裡,“我是人形。不會生鏽。”
“那你至少換個姿勢啊!”
“換了。一個小時前換的。”
萊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句話。
她又把頭縮回了廚房。
客廳的另一端,可露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底座,面前攤著她的HK416。
準確地說,是拆成零件的HK416。
槍管、上機匣、下機匣、槍機、復進簧、緩衝管——每一個零件都被仔細地排列在一塊灰色的清潔布上,按照拆卸順序整齊地擺好。
她左手邊放著一小瓶槍油,右手邊是一疊乾淨的棉布,膝蓋上架著已經擦得反光的上機匣元件。
她已經擦了將近一個小時。
不是因為槍真的需要擦這麼久。
事實上這把槍在上次任務中根本沒開幾槍。
而是因為可露凱在思考的時候,手需要做點甚麼。
而擦槍這件事,既能讓她保持專注,又不需要佔用太多心智資源。
她正在回憶三天前那個NSA探員的臉。
深色頭髮,藍色眼睛,看起來很年輕。
他看到她的時候,那種表情——困惑,然後是某種像是認出了甚麼但又不敢相信的東西。
那不是“我見過這個人”的表情。
而是“我見過這張臉,但不可能”的表情。
這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差別。
可露凱捕捉到了這個差別。
但她沒有和斯娜說。
不是因為不信任——雖然她確實不太信任斯娜。
而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這意味著甚麼。
在不確定的事情上,她不會開口。
這是她和斯娜最大的不同。
斯娜會在只有三成把握的時候就笑著說“我猜對了”。
而她即使有九成把握,也會沉默到第十成出現為止。
她把上機匣翻過來,對著光檢查內壁。已經擦得可以當鏡子用了。
但她還是拿起棉布,又擦了一遍。
“可露凱。”
斯娜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可露凱沒有抬頭。
“甚麼。”
“你的護照做好了。”
腳步聲走下樓梯。斯娜穿著一件灰色的居家服,左手端著她那臺永遠不離身的膝上型電腦,右手拿著一個小本子。
她把小本子扔過來,可露凱單手接住。
是一本美國護照。
她翻開,照片欄裡是她的臉——不知道斯娜從哪裡搞來的照片——旁邊印著她的名字。
“沒用假名?”
可露凱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沒必要。”
斯娜在沙發上坐下來,順手把G11往旁邊推了推。
G11發出一聲抗議的“唔”,但沒有動彈。
“反正這個名字在任何一個資料庫裡都查不到,用假名反而多此一舉。”
“你之前不是最喜歡搞一堆花裡胡哨的假身份嗎。”
“那是為了好玩。”
斯娜的笑意不變,“但這次的任務不需要好玩。只需要好用。”
可露凱把護照合上,放到一邊。
“G11的呢。”
“在這裡。”斯娜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扔給可露凱,“順便說一句,我給她換了個名字。”
可露凱翻開那本護照。
照片欄裡是G11的臉——那張永遠睡不醒的臉——旁邊印著一個名字:米什緹。
“米什緹。”
可露凱唸了一遍。
“甚麼意思。”
“沒甚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比‘G11’聽起來像個正常人。”
可露凱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團裹著毯子的不明物體。
G11已經把毯子重新蓋回了頭上,只露出一縷銀色的頭髮。
她對“自己被改名叫米什緹”這件事沒有任何反應,要麼是沒聽到,要麼是聽到了但覺得無所謂。
以G11的性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知道嗎。”可露凱問。
“知道。我昨天和她說過。”斯娜的語氣輕描淡寫,“她當時的反應是‘哦’,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可露凱沒有評價。
她把米什緹的護照放在自己的護照上面,然後繼續擦槍。
斯娜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萊娜的護照也好了,用的是本名。”
“很好。”可露凱說,“這樣省得我在任務中叫錯名字。”
“你本來也不會叫她名字。你只會叫她‘G11’。”
可露凱沒有否認。
她拿起槍機元件,開始擦拭。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沙沙的。電視裡那個白大褂男人終於講完了深海生物,開始講沙漠裡的某種蜥蜴。
G11——現在是米什緹了。
的呼吸聲均勻地從毯子底下傳出來。
然後斯娜開口了。
“東京的任務,有幾個點需要提前準備。”
可露凱的手沒有停。“說。”
“第一,那個私人島嶼的所有者我已經查到了。是一個叫黑崎的日本人,六十二歲,前東芝的高階工程師,專攻自動化控制系統。十五年前退休,之後買下了東京灣外那個島,在上面建了一個私人研究所。”
“研究甚麼。”
“公開的資料說是海洋生態。但有趣的是,他每年從國外進口大量的電子元件和精密機械,數量遠超一個海洋生態研究所需要的規模。”
可露凱停下擦槍的手。“所以他在島上搞武器研發。”
“大機率。而且——這個人十年前曾經在德國待過兩年。具體做甚麼,我查不到記錄。”
可露凱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