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靠在椅背上,坐姿看起來很放鬆,但脊背是挺直的。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種頹喪感全都消除了。
他看著張翠芳,她臉上的表情無辜而懵懂,像是又患病了。她扯著手銬,手銬和輪椅扶手摩擦發出聲響,她好像覺得很有趣,像小孩發現新玩具似的不斷去掰弄。
陸沉緩緩開口,講起了一個故事。
“二十年前,有個年輕女孩,因為一起案子,認識了一個比她大了十二歲,早年喪偶的警察,他們很快處起了物件。那個警察當時是副局長,他總是很忙,女孩經常帶著東西去看他。有一天他去出任務,女孩自己回家。”
張翠芳放在毛毯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悄悄握緊成拳。
“那個女孩被人強暴了。她躲了起來,後來生下一個孩子。
“她養不起那個孩子,於是悄悄將他放到姐姐家門口。其實她從小就和姐姐關係不好,姐姐對她很厭惡,長大後兩姐妹很少聯絡。
“她躲在姐姐家附近,看著那個孩子被出門的姐姐看到,抱進了家裡。那個孩子很快被姐姐姐夫收養了。
“她沒有離開,在附近租了房子。她看著那個孩子慢慢長大,她會在他上學的時候遠遠跟在後面,會在他生病的時候偷偷把藥放在門口。
“直到她發現那個孩子與眾不同。很小的時候,那個孩子就喜歡虐殺蟲子,螞蟻,螞蚱,蝴蝶。他把它們捏碎,碾成爛泥,或者扯掉翅膀和觸鬚,看著它們掙扎。”
翠芳的瞳孔迅速張縮,喉頭動了一下。
“上小學的時候,那孩子開始對更大的東西下手。
“他把媽媽養的小雞捏死,餵給鄰居家的狗。第二次,他將老鼠藥放雞肚子裡,把鄰居家的狗毒死了。
“他以為他自己很聰明,每次做事情都很隱蔽沒有被人發現,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都有人幫他收拾殘局。
“有人在他身後,幫他把小動物的屍體處理好,把血跡清理了,再給那些看見的人賠錢道歉。
“翠芳姨,那個人就是你。”
翠芳沒有說話,她一隻握成拳的手已經用力到泛白,另一隻手死死摳著手銬,像是要硬生生將它從自己的手下扯下來。
“那孩子其實很聰明,他漸漸長大後,發現了不對勁。他意識到以前的事有人在替他擦屁股。但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個親生母親。”
陸沉的聲音慢慢沉了下來:“直到那場火。他燒死了自己的表姐。那個梳著兩條辮子姑娘。”
翠芳的眼睛赤紅了。
“你幫他處理了現場,你甚至做了一點佈置,將矛頭模糊地指向某個人。然後你消失了,裝瘋躲進療養院裡,二十年不敢見人。
“那孩子後來被一個人收養,改了名,上了警校。畢業後順利當上警察。”
陸沉看著她,“你知道收養了那孩子的人是誰。他姓徐,當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長。”
翠芳閉上眼睛。
“而那個孩子,改了名字,上了警校,畢業後順利當上警察。他成了我的搭檔,他叫徐誠。”
翠芳猛地站起來,輪椅被她帶著往前衝,她一手扯著輪椅,整個人撲向陸沉。
陸沉往旁邊一閃,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抬起頭盯著陸沉,眼神是完全清醒的。
“不是他!”她朝他大吼,聲音從未如此高亢尖銳,“是那個人!是那個穿制服的!那個姓徐的大人物!是他強姦了那個姑娘,是他放的火!是他!”
她撕扯著手銬,手腕因為用力很快紅腫一片,面板被磨破流血了。
陸沉喉頭滾動兩下,蹲下來看著她。
“翠芳姨,你太急了。”他說,“你已經熬死了我的師父,你本來也可以熬死我的。”
“你那天把我師父寫的信貼在胸口,很久。那時候我以為你在懷念我師父。一個好人,到死都沒破案,你覺得虧欠他。
“後來我才想明白。你不是覺得虧欠,你是覺得,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
“你太急了。
“你病了,腦子裡長了東西,你知道你活不了太久了。對嗎?”
陸沉緩緩地說著,繼續講故事。“那個女孩,她後來找到那個比她大十二歲的警察,他們原本差點要結婚了。她找到他,跟他說,一切都是他的錯。如果當時他不是那麼忙,如果他那天能像往常那樣送她回家,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徐局長因為辦案,沒來得及見前妻最後一面,他一直因此懊悔。所以女孩的話擊中了他的軟肋。他最終答應收養那個孩子,好好教導他長大。他以為那場火是個意外,他保下了那個孩子。
“可女孩還是想讓他死。
“因為她再也回不到過去,而她也沒有未來了。”
陸沉說:“翠芳姨,你其實不愛吃桂花糕。你和你姐從小關係不好,是因為你把她最愛的布娃娃拆了,還掐死了她抱回家的小貓。”
翠芳猛地抬頭看他。
陸沉和她對視,“我怎麼知道的?是徐誠說的。徐誠在放那把火的前不久,看到‘媽媽’在寫信。他才知道他有一個‘小姨’,他的媽媽已經原諒小姨做過的那些事,她想和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和好。”
翠芳的呼吸變得很重。
“那孩子,他……他知道了嗎?”她說到“那孩子”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得溫柔了。
“徐誠甚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被抓了,甚麼都認了,我問了他很多。”陸沉說。
翠芳盯了他一眼,低下頭,“是了,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叫我阿姨……”
她像在回憶,又像也在說一個以前的故事。
“他很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糕,每次都偷偷來。因為我讓他別告訴別人。他總是吃得很快,很趕,說媽媽管得嚴,他要趕緊回去做作業。”
她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他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我給他玩具,讓他解剖,他很快就自己學會了怎麼下刀,玩具才不會這麼快死。
“這麼聰明的孩子,他的媽媽和他的姐姐,卻不喜歡他!”
她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他說,她們說他這麼做的不對,說他不對勁……
“他能有甚麼不對勁?
“他是我生的!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怎麼辦?我能把他交出去?我能讓人把他崩了?”
她語氣開始變得混亂。像是頭疼起來,一隻手用力捶著頭。
又清醒了些。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盯著陸沉的臉,像一頭被困了二十年的野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你為甚麼要查到他?你是他的搭檔,他救過你的命,他救了那麼多人,他——你不該查到他——
“他殺了他姐——不是——他殺了秀蘭——她罵他是個雜種——她活該——”
她開始語無倫次,眼淚和口水一起流下來。
她拼命捶自己的頭。
“我養不了他的人,我養了他的病——是我埋的——那隻貓,是我埋的——那隻雞,是我埋的——他七歲,他才七歲——我能怎麼辦——”
聲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向陸沉。眼淚口水還在流,她露出一個帶著純真的笑。
她問陸沉:“你來了,怎麼也不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