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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2章 純粹得像個孩子

2026-05-01 作者:巡山小神仙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療養院的人不算少,但處處都很安靜。院子裡有很多病患在曬太陽。

陸沉往裡頭走去。他路過一個坐輪椅的老人身旁,老人目光空洞地凝著牆角的某處。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正在荒原上一點點被風化。

偶爾有護工推著藥車經過,輪子滾動的聲響像是將為數不多的生氣也抽離了。

張翠芳正坐在一棵樹下。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她灰藍色的舊棉襖上,像許多碎裂的銅錢。

陸沉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豎起的領口遮住了半邊下巴。

依舊從兜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放在她膝頭的毯子上。“翠芳姨,我給您帶了好吃的。”

翠芳視線慢慢下移,看著那塊糕。她盯著它看了許久,久到陸沉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緩緩牽起嘴角,像是在回憶甚麼。

“桂花糕……”她終於開口了,說話的聲音像許久沒啟動的機器,滯澀又混沌“……小時候也愛吃。”

“ta是誰?”陸沉的目光微微一動,聲音溫和地問。

她沒有回答,抬起頭看著遠處一棵老槐樹。“那棵樹,真大。”她說,聲音突然清晰了,“二十年前,城南老街也有這麼一棵樹。”

陸沉按了下衣服,內衫的口袋裡裝著已經開啟的錄音筆,“您還記得那棵樹?”

翠芳沒有回答。她的焦點又開始渙散了,像是有人把那層紗簾又拉了回去。她看著遠處那棵樹,又沒有在看,嘴裡喃喃自語:“燒了……都燒了……那個姑娘,多好看的姑娘啊……梳著兩條辮子……”

“是誰?”陸沉的聲音很低,他逼近她,陰鬱的目光裡帶上祈求,“翠芳姨,是誰放的火?”

翠芳的手開始抖,從裡到外,不受控制地抖起來。她死死抓住陸沉,指甲嵌進他的手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老人。

“我、我會死的!有人要殺我!別過來……別過來!”她淒厲地尖叫起來。

“翠芳姨!翠芳姨你冷靜點!”陸沉試圖安撫她,卻被聞聲趕來的護工隔開了。

……

陸沉又一次來療養院時,帶來了一箇舊信封。信封上只有一行褪色的字:“翠芳親啟”。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翠芳沒有發病,她難得地清醒著。

“你師父寫的?”她的聲音依舊含糊滯澀。

陸沉點頭,聲音很低:“他臨終前給我的。他說,您認得這個。”

蒼老的手微微顫抖,將信拿起來,慢慢摸著那行字。然後將信封貼在胸前,像抱著一件丟了很久又突然找回的東西。

她渾濁的眼睛微微泛紅,嘴裡像含著一塊石頭在說話。“認得。”她說,“我認得這個字。他來看過我,好幾次。每次來都帶桂花糕。”

“他不問我,就是坐著,跟我說說話。我知道,他想讓我開口。”

她把信放下了,兩隻手交握放在腿上,握得很用力。

“我追這個案子追了二十年。”陸沉的聲音悶在胸口裡,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師父追了十五年,死之前還在唸叨。他說,‘翠芳知道。她一定知道。’”

他抬起頭,眼眶赤紅,卻沒有流淚,“我師父到死都沒閉上眼。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陸沉,你替我把這個案子破了。你替我給秀蘭一個交代。’”

翠芳絞在一起的手停了。

陸沉的聲音碎了。

他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劇烈地聳動。“二十年……我當了二十年警察,甚麼案子都破過,殺人放火搶劫販毒,唯獨這個……唯獨這個案子,我拿它沒辦法。”

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我師父的墓碑上刻著‘沉冤待雪’。二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看師父和秀蘭,每年我都對他們說‘快了快了’。可是沒有。一直都沒有。”

他跪在翠芳面前,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翠芳姨,您告訴我。您只要告訴我一個名字。我去查,我去找證據,我去把人抓來跪在秀蘭墳前磕頭。您不用上堂,不用作證。您只要給我一個名字。”他的額頭抵在翠芳的膝蓋上,渾身顫抖。

翠芳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這個男人的頭頂,四十出頭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不知道是愁的還是熬的。她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落在他的頭上。像母親摸兒子的頭。

“別哭了。”她啞著聲音說,沒那麼滯澀了。

“別哭了。”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更流暢了些。

陸沉抬起頭,雙眼紅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翠芳看著他那張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心疼。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憋悶都嘆了出來。

“秀蘭出事那晚,”她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陸沉能聽見,“我看見了。一個人。穿著制服。肩上扛著花。”她的眼睛忽然紅了,眼淚無聲滑落。“我怕。我怕了二十年。那個人有槍,有勢。我一個老婆子,能怎麼辦?”

陸沉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是誰?”

翠芳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姓徐。當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長。現在……應該在市局。”她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我不敢說,我也怕我說了沒人信。你信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得多。翠芳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的走廊盡頭。

她擦掉眼淚,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陸沉握過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他眼淚的溫度。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看,面無表情地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陸沉很久沒來了。

翠芳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那棵大樹。

腳步聲響起,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急不慢,顯得很沉穩。她聽出來了,是他。

陸沉走到她面前,拉過那把舊椅子,坐下,把一盒桂花糕放在兩人之間的木頭圓桌上。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颳了鬍子。他眼中的沉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翠芳從未見過的平靜。

“翠芳姨,案子有進展了。我復職了。”他開口說,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復職的喜悅。

翠芳的眼皮動了一下,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棵大樹上。兩隻手指搓著蓋在腿上的毛毯,一下一下的。

“多虧了您。”陸沉說,“那起擱了二十年的案子,終於有了新方向。”

翠芳慢慢扭過頭,看向他,又沒在看他。含糊不清地說:“抓到了?壞人……抓到了?”

陸沉笑了,他說:“抓到了。你安全了。”

翠芳的眼神終於聚焦在他臉上,也跟著笑了。

笑得如釋重負,帶著某種詭異的滿足感。一張佈滿皺紋的臉被窗外透進的陽光分成明暗面,像一張紙被從中間撕開。

陸沉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到翠芳面前。

還是那張照片,那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靦腆。

“這是你姐的女兒,”陸沉的聲音很平穩,“你的外甥女。對嗎?”

翠芳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瞳孔猛縮了一下——極快,快到幾乎看不見。

然後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抓向桌上的桂花糕。才抬起就僵住了。她的手腕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隻銀色的手銬,另一頭鎖在輪椅的扶手上,泛著金屬的冷光。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銬,又抬頭看陸沉。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不解的笑,純粹得像個孩子:“這是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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