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明明在哭,卻又看著他笑的人。
他彎下腰,解開銬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銬,順手給自己戴上,然後扶起張翠芳。聲音很溫和:“翠芳姨,我就是來叫醒你的。”
“卡!”
監視器後的郭導摘下耳機,往後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現場靜得嚇人,沒有掌聲,沒有叫好,只有機器運轉時細微的嗡鳴。
周培第一時間竄到王蓮花身邊,抓起她的手檢視手腕上的傷。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有些發暗的血痂凝固在那裡,讓傷口顯得有些猙獰。
周培的手在抖,聲音也跟著抖:“姐,您別動,千萬別動——”他手忙腳亂地去翻隨身帶的醫療包,拉鍊卡住了,急得他額角冒汗。
好不容易拉開,一堆東西掉在地上,他來不及撿,拿出一根碘伏棉籤,掰斷有紅線的那一頭,等管裡的碘伏流向另一頭,開始給王蓮花消毒。
王蓮花臉上沒甚麼表情,她的妝還沒卸,剛才哭得亂七八糟的,此刻臉上顯得有些狼狽。她沒在意這些,眼神有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沒有聚焦。
裴駱人走過來關心問:“王老師,傷口深不深?要不還是去醫院包紮一下。”
他沒想到王蓮花剛才會真的那麼用力,他沉浸在戲裡,也沒注意到她的手受傷了。
王蓮花眼珠子動了一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魂兒收回來。她看了眼裴駱人,扯了扯嘴角說:“沒事,皮外傷罷了。”
周培正在給她塗第二支碘酒棉籤,碰到傷口最深處,王蓮花輕輕“嘶”了一聲。周培的手立刻僵住了,聲音都變了調:“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按得太重了。”他說著眼圈紅了,手上動作愈發小心翼翼。
王蓮花沒說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意思是“沒事”。
碘伏上完,周培撕開創可貼,小心翼翼地貼上去。創可貼是膚色的,貼在傷口上乍一看不起眼,但周培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刺眼。
他嘮叨她:“姐,您怎麼不喊停?都磨成這樣了……”
王蓮花笑了笑,“喊甚麼停?翠芳那時候不會感覺疼的。”
周培看著她,欲言又止,重重嘆了口氣。
王蓮花問裴駱人:“裴老師,要不要再來一條?”
裴駱人搖頭,他看著王蓮花的目光帶著讚歎,似乎還有種說不清的釋然。“不用,一條過。”
旁邊拿了瓶水走過來的郭導見自己的話被裴駱人搶了,咽回話,將水遞給王蓮花:“王老師,辛苦了。您這段戲,是我拍了這麼多年見過最好的。沒有之一。”
王蓮花搖頭笑,說您太客氣了。她的手不好用力,周培幫她將瓶蓋擰開。她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滋潤了有些乾溼的喉嚨。
她的戲份到這裡就全部殺青了。在裴駱人這個主角的配合下,翠芳的戲都集中在這段時間拍完。後面的故事還在繼續,但翠芳的戲已經結束了。
裴駱人戴上帽子口罩,和郭導在附近找了家飯店,簡單請王蓮花吃了頓飯,算是慶祝她殺青。郭導喝了點小酒,有點上臉,話也密了。
“王老師,我跟你說,你演的這個角色能拿獎。你信不信?”
王蓮花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郭導又喝了口酒,吃了口菜,繼續說:“我拍戲這麼多年,甚麼演員沒見過?我一看見你,就覺得你很有那種……那種感覺!你根本不是在演戲,你就是進入角色裡,成了那個人。真的,這樣的在這行不是沒有,但不多。像你這個年齡能做到的,更少!”
裴駱人坐在旁邊,沒說話,慢慢喝著碗裡的湯。
王蓮花笑笑,又說了句“謝謝。”
她情緒不太高。她原本應該高興的,能夠接到這樣高質量的角色,跟影帝對戲,而且還順利演完了,大家都很滿意。
但她就是興致不高。
裴駱人的情緒也不高,他喝完湯,放下勺子,對王蓮花說:“王老師,回去好好歇歇。別太快接戲,給自己點時間。”
王蓮花點頭。
郭導看著他倆的模樣,心裡門清。這種把自己當成角色入戲的事,他見過不少。別人是幫不了,只能演員自己熬過去。
他端起酒杯,自己碰了一下自己的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說:“王蓮花,我送你回去。”
王蓮花說:“不用麻煩,周培送我就行。”
回到青雲巷17號。
王蓮花洗完澡,換了套舒適的睡衣。她洗了頭,頭髮已經長出短短的一茬,隨便擦擦就幹了。
她走到院子裡,夜晚沒甚麼風,有點燥熱。她在池邊慢慢踱步,看著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彷彿睡著的紅魚。
蹲下身,伸手拂了下水面。
水面蕩起輕微漣漪。她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傷。
創可貼洗澡時被她撕掉了,沒有重新上藥,傷口周邊原本只是發紅的面板,開始出現青紫的淤青。
水裡倒映出她的手——那雙手不是她的。
那雙手十分瘦削,手背面板鬆弛,青筋凸起。指尖的皮肉有些萎縮,指甲邊緣粗糙,關節處還帶著看起來洗不乾淨的老繭。
她不是王蓮花。她是張翠芳。
“我有甚麼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含混,“他是我生的。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