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星聽不懂這些,蹲在藥房門口,對著那盆草藥說話。
“你今天長高了一點。”他指著那兩片紫紅色的葉子,“你看,比昨天高了一點點。”
三缺一趴在他膝蓋上,也伸著腦袋往盆裡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葉子的氣味。
“它說它今天曬了好多太陽,暖洋洋的,很舒服。”採星抬起頭,朝廊下喊,“娘,它說它喜歡這裡。”
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它說的,還是你說的?”
採星認真地說:“它說的。我聽見了。”
韓老夫人沒有再問。她看著採星蹲在藥房門口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孩子說的話,也許不全是胡扯。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灶房裡的水聲停了,大目端著最後幾個碗從灶房出來,看見採星蹲在藥房門口,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盆草藥。
“採星少爺,這草真的會說話?”
採星點頭:“會的。你用心聽,就能聽見。”
大目蹲下來,豎起耳朵聽了半天,搖搖頭:“我甚麼也沒聽見。”
採星說:“那是因為你不用心。”
大目撓了撓頭,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廊下,韓老夫人捧著茶盞,笑眯眯地看著採星。
她轉頭看了一眼溯日。溯日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採星身上,嘴角微微彎著。
她又看了一眼折月。
折月在低頭喝茶,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茶盞上,而是落在程潤之的手上。
程潤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端茶的動作不緊不慢。折月看了片刻,移開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韓老夫人好著急,好想出手。
出手幫他們捅破那層窗戶紙。然後給他們辦個盛大的婚禮。這樣明年她就能抱上外孫了。
小奶娃甚麼的香噴噴的,她最喜歡了,光想想就心裡酸痠軟軟的。
不遠處的溯日和折月還有程潤之不知為何突然感覺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第二天一早,韓老夫人的心情就好得像院子裡的陽光。
她坐在廊下,一邊給草藥鬆土,一邊哼歌,調子忽高忽低,像山歌又不是山歌,像小曲又不是小曲。
採星蹲在藥房門口,聽見了抬起頭,喊了一聲:“娘,您哼的甚麼?”
韓老夫人說:“好聽吧。”
採星點頭說好聽,又問是甚麼。
韓老夫人想了想,說:“忘了,反正就是白素貞的歌。”
採星疑惑:“可上次您不是這樣唱的。上次唱的是坐船的歌,你剛才哼的是千年等一回。”
“又沒有規定白素貞只能有一首出場樂曲。”韓老夫人說完又哼唱了幾句。
楊勉從灶房端了粥出來,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問:“老夫人,這是甚麼地方的曲子?”
韓老夫人說:“我們那兒的。”
楊勉問:“老夫人家鄉在哪兒?這曲調聽著不像中原的。”
韓老夫人說:“說了你也不知道。”
楊勉沒再問,但端著粥碗站在那兒,像是在回味那幾句調子。
溯日和程潤之坐在石桌旁,喝茶,沒說話。
程潤之看了楊勉一眼,又看了韓老夫人一眼,把茶盞放下,聲音壓低了:“老夫人唱的,你聽過嗎?”
溯日搖頭。
程潤之說:“藥王谷沒這種曲調。”
溯日看了他一眼:“我娘從哪兒來,我也說不清。我只是覺得,她的家鄉應該不止藥王谷。改紡車、改水車,拆銅缽,畫的圖紙,這些東西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程潤之看了溯日一眼,沒有再問。
趙有財這幾天不在鎮上。
他去了一趟縣城,處理吳於恭扣貨的事。貨沒扣成,縣尉的小舅子找不到貨源,自己就縮了。但趙有財還是憋了一肚子氣,他覺得韓家連累了他,要不是韓家得罪了吳於恭,吳於恭也不會把他的貨也扣了查。
他在縣城待了兩天,回來之後覺得心裡還是不順,就去了萬安寺。
他信佛,逢年過節都要去燒香。平時沒事也去,跟卻雲下幾盤棋,喝一壺茶,算是他少有的清淨日子。
到了萬安寺後,他先去正殿拜了佛,上了香,捐了香油錢,心裡踏實了些,就往後院走。
後院有幾棵老樹,樹下有石凳,他打算坐一會兒再下山。
還沒走到後院,就看見幾個和尚站在廊下。打頭的是個高個,穿著灰布僧袍,手裡託著一個銅缽。
趙有財愣了一下。他沒見過這幾個和尚。萬安寺只有卻雲大師和兩個小弟子,怎麼突然多出來好幾個和尚。
高個僧人走過來,雙手合十:“施主是鎮上人?”
趙有財點頭:“是。”
高個僧人又問:“施主在鎮上住了多少年了?”
趙有財說:“四十三年。”
高個僧人和身後的師弟們對視了一眼,又問:“那施主對鎮上的人家,應該都熟?”
趙有財說:“熟。住了四十三年,哪家哪戶甚麼底細,我都知道。”
高個僧人笑了笑,說:“貧僧空塵,從陳國來,在萬安寺借住幾日。想跟施主打聽點事。”
趙有財沒多想:“甚麼事?”
空塵問:“韓家那個小兒子,施主知道嗎?”
趙有財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韓家是離江鎮他最不喜歡的人家。韓溯日,韓折月,韓採星,還有一個韓仙師。一個比一個讓人煩。
空塵見他不說話,又問:“那韓採星,是韓老夫人親生的嗎?”
趙有財看了他一眼,心裡琢磨了一下。這個和尚打聽韓家的事,是想幹甚麼?但他轉念一想,管他想幹甚麼,自己說的是實話,又不犯法。
“不是親生的。”趙有財說,“撿來的。”
空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趙有財見他感興趣,話就多了起來。他本來就是一肚子話憋著,這幾天又受了不少氣,正好有人問,他就說了。
“韓家那個老太婆,十多年前從莽山撿回來的。那時候孩子才兩歲,衣裳破得不成樣子,瘦得跟猴似的。她撿回來當寶,養了十年,養得白白胖胖的。”
空塵問:“莽山?”
“對,莽山。”趙有財說,“往北走,一天的路程。再往北就是瀾川河的源頭,翻過山就是陳國地界。”
空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兩歲的孩子,從陳國都護國寺到莽山,上千里路,是怎麼來的?
趙有財繼續說:“那孩子,不是我說他,是真不聰明。讀書讀了七年,千字文都背不下來。”
空塵問:“那孩子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本事?”
趙有財想了想,說:“特別能惹禍。上個月給了我家小寶一窩老鼠,說是生物課,讓觀察。我家小寶把老鼠帶回家,滿屋子竄,抓了好幾天才抓完。你說氣人不氣人。”
還有一句趙有財沒說,說了他覺得沒面子——最可恨的是,最後這事反倒成了他的不對,還賠了一套上好的青玄石桌給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