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其他的嗎?”空塵問。
趙有財想了想:“特別笨。別的孩子兩歲都會說話了,他撿來的時候還不會叫娘,韓老夫人教了半年才學會。你要說特別,那就是特別能吃。”
“尤其是肉。”趙有財補了一句。
空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孩子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本事?比如預知危險,或者說的話總會應驗?”
趙有財不情不願道:“也沒那麼邪乎,就是偶爾說中了那麼幾次。”
空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趙有財又說:“不過這都是碰巧。他要是真有本事,怎麼連《千字文》都背不下來?讀書讀不好,背書背不會,整天就知道吃,不是闖禍就是睡覺。這算甚麼本事?”
空塵沒有接話,只是追問:“還有嗎?”
趙有財想了想,搖了搖頭:“別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覺得他就是個普通孩子,沒甚麼特別的。”
趙有財感覺有些不對勁:“你們打聽這個幹甚麼?”
空塵說:“只是好奇,覺得那孩子有佛緣。”
趙有財哼了一聲:“有佛緣?他連菩薩都不認識。上次廟會,他指著觀音像說‘這個大姐姐好漂亮’。你們說他有甚麼佛緣。”
空塵沒接話。
趙有財見他們不說話,以為他們不信,又說:“你們別不信,我說的都是實話。韓家在離江鎮住了二十多年,我認識她也二十多年。她是甚麼人,我最清楚。她那個小兒子,就是個普通孩子,沒甚麼特別的。”
他越說越來勁,把採星乾的那些蠢事一件一件往外抖。挖菜地,泡墨水,給同窗送老鼠,每件都說得繪聲繪色。
空塵聽著,臉色越來越沉。他不是不信趙有財,恰恰相反,他信了。
趙有財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信,又補了一句:“你別看那孩子現在長得水靈,小時候就是個鼻涕蟲。都說他有靈氣,我看就是她娘幫他弄的玄虛。甚麼仙師,甚麼氣運之子,都是糊弄人的。”
空塵和師弟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趙有財說的這些話,不像是在撒謊。他對韓家的怨氣是真的,他說的那些細節也經得起推敲。如果他是韓家的人,不可能這麼貶低採星。
空塵在心裡把趙有財的話又過了一遍。年齡對,地點對,可人不是很對。
如果他是聖童,為甚麼沒有聖童的徵兆?如果他不是聖童,韓家為甚麼要那麼緊張他?甚至讓全鎮上下的人統一口徑。
趙有財說完,覺得心裡痛快了不少,拍了拍衣襟:“行了,我走了,你們慢慢琢磨。”
他轉身往正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們要是想打聽韓家的事,問我就對了。鎮上那些人,都被韓家收買了,不會跟你們說實話。只有我,不怕得罪他們。”
“多謝趙施主。”
空凡看著趙有財的背影,臉上浮現出一抹狐疑。
“那韓採星真的是我們要找的人嗎?”
空塵道:“法器不會錯。不管那人韓老夫人如何識破機關,法器始終是法器。”
空塵從袖中取出那個銅缽,放在石桌上。銅缽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經文上的紋路像水波一樣在表面流動。
“這個銅缽,是護國寺秘製的感應器。聖童身上的‘氣場’,你們知道,聖童生來就有一股與常人不同的氣息,能讓它穩定轉動。那天在韓家,銅缽指向韓採星的時候,轉得很穩。”
空凡愣了一下:“那後來為甚麼亂了?”
“因為聖童失蹤十年了。”空塵說,“十年沒有修行,沒有誦經,沒有在佛前供奉,他身上的‘氣場’被世俗生活掩蓋,時強時弱。那天在韓家,它先穩後亂,恰恰說明韓採星身上的‘氣場’不穩定,這是聖童的特徵。如果是假的,它根本不會轉。”
空凡點了點頭。
空塵繼續說:“但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韓採星後頸上,有沒有護國寺的傳承印記。”
“印記?”
“一朵金色蓮花。”空塵說,“聖童生來就有,長在後頸。平時不顯,肉眼看不見。只有在聖童情緒波動,或者‘氣場’被激發時,才會隱隱發光。”
空凡問:“那怎麼確認?”
空塵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瓶口用蠟封著。他在掌心倒了一點,是一些極細的粉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這是護國寺秘製的藥粉。”空塵說,“灑在印記所在之處,如果印記存在,藥粉會使它暫時顯現。不是變色,是讓印記發光。”
空凡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用這個,就能確定?”
“能。”空塵把瓷瓶收好,“但需要找機會。韓家不好闖,那個叫花伯的老頭不好對付,韓老夫人邪門,韓溯日也不簡單。我們不能硬來。”
空凡問:“那怎麼辦?”
空塵想了想,說:“韓採星每天去建安書院。書院是葉規的地方。聽趙施主意思,葉家跟韓家關係不近,不會幫他們。我們以‘弘揚佛法、參觀書院’的名義去,葉規不會拒絕。到了書院,找個機會,把藥粉灑在韓採星後頸上。”
空凡點了點頭。
空塵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沉穩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找了十年。”他說,“希望這一次,不會再錯了。”
程潤之要走了。
韓老夫人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紅糖薑茶。
“潤之,程吉,喝了再走,早上涼。”
程潤之接過去,喝了一口,甜得他皺了下眉,但還是喝完了。
韓老夫人把碗接過來,又把一個溫熱的紙包塞程序吉手裡。“路上吃。圓啾早上剛做的蔥油餅,涼了也好吃,特別有嚼勁。”
“多謝老夫人。”程吉沒有推辭,把餅收好,朝韓老夫人行了個禮。
韓老夫人擺擺手。
溯日送程潤之出了院門。
兩人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巷子不長,走幾步就到了長街。
程潤之停下腳步,回頭看溯日。“那幾個僧人,你打算怎麼辦?”
溯日說:“先盯著。”
“如果他們一直不走呢?”
溯日沉默了一會兒:“萬安寺是卻雲大師的地方,卻雲大師自有分寸。”
程潤之拍拍他的肩膀:“如今韓家已在漩渦中心,你萬事小心。”
溯日點頭。
臨上馬車前,程潤之突然回過頭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離江?”
離開離江,很多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
溯日搖頭:“沒想過。”
也不會。
馬車出了離江鎮,沿著官道往南走。
程潤之忽然開口:“韓家二小姐那邊,你多盯著點。再有任何人為難她,直接報到我這裡。”
程吉應了一聲。
馬車繼續往前走,離江鎮越來越遠。
程潤之掀開車簾,往回看了一眼。
遠處的西別峰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萬安寺的飛簷藏在樹叢裡,看不見。
他放下車簾,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