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姐姐。
程潤之想起那天在豐定縣客棧,折月抱著楊知事不肯鬆手的樣子,想起折月說“我們親如姐妹”,想起自己當時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原來是這樣。
他笑了。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從心底出來的笑。
“原來如此。”他說。
楊勉看著他,不知道他在笑甚麼。採星仰著腦袋看他,也跟著笑了。
韓老夫人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程潤之的笑,心裡想,這孩子笑得真好。
天快黑的時候,折月從縣城回來了。
她臉上帶著倦意,走進院子,春分跟在後面。
程潤之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和溯日說話。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折月,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折月也看見了他。她微微一怔,隨即走過來,福了一禮:“程大人來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程潤之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想說,但看見她眼底的疲憊,又咽了回去。
“回來了。”他說,語氣平淡。
折月點了點頭,走過去。
“生意上的事,處理好了?”程潤之問。
折月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說:“差不多了。扣的貨放了,商戶那邊也穩住了。縣尉的小舅子折騰了幾天,找不到貨源,自己就不幹了。”
程潤之點了點頭:“以後生意上有甚麼為難之處,可以找我。傳個信就行。”
折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多謝程大人。”
程潤之想說“不必叫程大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再說甚麼。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春分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聲說:“二小姐,我去幫圓啾做飯。”說完匆匆走了。
溯日端起茶盞,起身往書房走,走到廊下時回頭看了一眼,沒說甚麼,推門進去了。
韓老夫人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折月和程潤之站在院子裡,一個看這邊,一個看那邊,笑了笑,又縮回去了。
折月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程大人這次來離江,是為河道的事?”
“是。”程潤之也在石凳上坐下,“河道快竣工了,我過來看看。順便把圖紙的事跟韓鎮丞說清楚。”
折月點了點頭,沒再問。
兩人就這麼坐著,偶爾說幾句,說的都是平常的事。月亮從老槐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石桌上,亮晃晃的。
沒過多久,晚飯擺上了桌。
圓啾把灶房裡所有能用的鍋都搬了出來。
銅鍋燉著羊肉,砂鍋煨著老鴨湯,鐵鍋炒了臘肉蒜薹,蒸籠裡蒸著糯米排骨。
桌上還擺著清炒藕片、蝦油醬菜、紅燒肉、糖醋魚,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還有一碟剛出鍋的蔥油餅。
韓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桌子的菜,滿意地點了點頭:“圓啾,你這手藝,開個酒樓都夠了。”
圓啾從灶房探出頭來,憨憨地笑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潤之,多吃點。你瘦了。”韓老夫人夾了一塊紅燒肉放程序潤之碗裡。
程潤之笑著道謝,低頭吃了一口。
採星坐在程潤之旁邊,啃著排骨,啃得滿嘴油光。三缺一蹲在他膝蓋上,小爪子搭在桌沿,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桌上的菜。
採星撕了一小塊肉絲給它,三缺一叼著肉絲,心滿意足地趴在他膝蓋上啃起來。
楊勉坐在溯日旁邊,安靜地吃飯,偶爾和溯日說幾句話,說的都是碼頭興工的事。
折月坐在程潤之對面,低頭喝湯,目光偶爾從碗沿上方掠過,落在程潤之臉上,又很快收回去。
程潤之感覺到了,但沒有抬頭。他只是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用過飯後,眾人移到廊下喝茶。
韓老夫人捧著茶盞,忽然想起甚麼,問楊勉:“楊主事,你家老爺子還好嗎?上次說刑部那邊牽連了不少人,你父親沒事吧?”
楊勉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放下。
“家父被革了職。”他說,語氣平淡,“好在人沒事,現在在家讀書。”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革職了也好,在家清閒清閒。你娘呢?”
“家母身體還好,只是操心的事多,瘦了些。”
楊勉頓了頓,又道:“家裡也算是見到了人情冷暖。以前登門的人多,現在冷清了。好在有外祖家幫襯,不至於太難過。”
折月問:“那你是怎麼升的官?刑部侍郎的兒子,不但沒被牽連,反而官升三級。”
楊勉看了她一眼:“這事說來話長。”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想從哪兒說起。
“妙妙在離江這段時間,寫了不少東西。河道的勘察筆記,修繕的建議,畫了幾十張圖,都整理成冊。她回京的時候帶回去了,後來交到了工部。”
韓老夫人愣了一下:“妙妙寫的?”
“是。”楊勉說,“工部的人看了,當成我的了。說我有心,也有才。都水司正在修纂新的水利章程,她的那些東西正好用得上。所以我厚顏冒領了她的功勞,不但沒被牽連,反而升了主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折月低下頭,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摩挲。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這孩子,自己有本事,還幫了家裡。不容易。”
楊勉點了點頭,沒接話。
程潤之放下茶盞,問:“太子案的事,京裡現在怎麼說?”
楊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詞句。
“太子案到現在還沒有定論。查了這麼久,甚麼都查不出來。皇上震怒,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越查越亂。”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其實現在朝中真正擔心的,不是太子案。”
程潤之看著他。
“皇上後繼無人。”楊勉說,“太子死了,只剩下二皇子一位皇子。二皇子身體不好,朝中一直有人議論,說他不適合繼承大寶。”
韓老夫人想了想道:“反正皇帝后宮妃子多,可以再生。”
“此事,不好說。”楊勉道,“皇上四十有三,僅育有兩子兩女。最小的公主還是九年前生的。這九年,後宮一直無所出。”
韓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皇上嘴上不說,但心裡急。朝中大臣也急,但急也沒用。”楊勉說,“一國無儲,人心不穩。這才是最大的事。”
程潤之沒有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放下,又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