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夫人卻沒想那麼多,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說:“周老六運氣真不錯。花土茶的價錢買到了高檔商務茶,改天得好好誇誇他。”
“周老六?”霍朝重複。
韓老夫人點頭:“他就是鎮上的役卒,給溯日跑腿的。老實人,嘴碎,愛佔小便宜,但沒壞心。”
折月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盞,若有所思。
霍朝見她神色有異,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拱手道:“老夫人,韓大東家,時候不早了,我先告辭。改日再來叨擾。”
折月站起身,還了一禮:“霍公子慢走。”
韓老夫人也站起來,笑眯眯地說:“霍公子有空就來,家裡隨時歡迎。”
霍朝轉身出了院門,隨從跟上去,馬車沿著巷子走了。
韓老夫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遠去了,才收回目光。
“這孩子,不錯。”她轉頭對摺月說,“有禮貌,有分寸,家世也好……”
“娘。”折月打斷她,“您別見了誰都往那方面想。”
韓老夫人叉腰:“我想想怎麼了,你要是讓我早日抱上外孫,我也就不想那麼多了。”
折月一見韓老夫人胡攪蠻纏,便將禍水東引:“娘,您有空催我,不如去催大哥。”
一提到溯日這個大齡未婚青年,韓老夫人不由地焦慮。
“我去看看你大哥平日裡到底在忙些甚麼,一個河道修那麼久還沒好。自己的大事一點也不著急,讓他寫信不寫,讓他去京城不去。”韓老夫人說著抬腿就要往外走。
“娘,您見到大哥跟他說一下安和記茶葉的事。”折月提醒道。
韓老夫人一臉不贊同的樣子:“二丫,你好歹是咱們信川府的大商人,怎麼跟沒見過世面似的。還想讓你大哥也去佔這個便宜呀。”
折月深吸一口氣:“娘,我不是讓大哥去徐水鎮買安和記的茶,我是讓您告訴他這事有點不對勁。”
“哪不對勁了?”
“哪哪都不對勁。”
韓老夫人還想再多說兩句,圓啾早留意這邊的動靜了,從房裡取了帷帽正好送過來。
折月將帷帽給韓老夫人戴上,聲音柔軟地哄道:“娘,咱們家現在是多事之秋。有些事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好吧。”韓老夫人見好就收,“那你下次對我態度要好點。知道了吧。”
“知道了,娘。”折月朝她揮揮手。
韓老夫人跟熟識的人打著招呼,一路走到了江邊。
江邊少有的熱鬧。
岸邊,有人扛著木頭、搬著石塊,來回穿梭。
河灘上,役夫挑著淤泥,在泥濘裡喊著號子。
溯日就站在最靠前的石堆旁,袖子挽到手肘。他正扶著一根長長的杉木標杆,指揮著幾個役夫將巨石推入預定的位置。
“左邊再挪三分!穩住,好,落!”
接著他拿起鏟子去填石塊間的縫隙,動作麻利又熟練,不知道已經幹過多少次了。
韓老夫人遠遠看著,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她走過去,喊了一聲:“溯日。”
溯日回過頭,看見韓老夫人,走過來。“娘,您怎麼來了?”
韓老夫人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但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紅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劃的。
她拉起他的手,看了看那道紅痕:“怎麼弄的?”
“沒事。”溯日收回手,“搬石頭的時候蹭了一下。”
韓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一個里正,搬甚麼石頭?”
溯日笑了笑:“人手不夠,搭把手。”
韓老夫人看了看江面上停著的那幾條正在翻修的船。船底的木板有好幾處已經爛透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工匠們正在用鑿子把爛掉的木板剔出來,旁邊堆著幾塊新鋸好的木板,散發著松木的清香。
又看了看河灘上清淤的役夫們,一個個站在齊腰深的淤泥裡,用長柄勺一點點往外舀泥,再由岸上的人用竹筐接力挑走,費時又費力。
還有搬運巨石,全靠十幾人喊著號子用繩索拖拽,好幾次險些打滑,看得人揪心。
一番看來,韓老夫人動了惻隱之心,不由地嘆道:“你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殺千刀的狗官們,想一出是一出。”
溯日一時不知道怎麼接。離江鎮只有一個官,就是他。
不遠處有役夫在喚他,溯日點了點頭沒立即過去,他對韓老夫人道:“娘,您沒事就回去吧。”
“誰說我沒事,我來是有正經事的。”
韓老夫人說話間目光落在了江邊那架腳踏龍骨水車上。
水車是架在岸邊的,一個木製的大轉輪橫在支架上,轉輪上裝著一節一節的木葉片,連成一條長鏈,沉在水裡。
人踩動踏板,透過連桿帶動轉輪,葉片就順著一個方向轉動,把水從低處刮到高處,順著水槽流進田裡。
這東西她知道,鎮上澆地用的就是它。
她盯著那架水車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原理。
“建國。”她轉頭看向溯日。
“嗯?”
“那個水車,能不能改一改,用來挖淤泥?”
溯日愣了一下:“怎麼改?”
韓老夫人走到水車旁邊,蹲下來,指了指水車下頭那排木頭葉片。
“你看啊,它現在這麼轉,能把水刮上來。要是把底下幾片木頭換成皮兜子,轉到河底的時候鏟一兜泥,轉到上頭的時候泥就倒出來了。是不是就不用人在泥坑裡一擔一擔挑了?”
她比劃著:“皮兜子不用太大,一尺來寬,半尺深就夠了。太大了拉不動,太小了不頂用。”
溯日看著她比劃,沒說話。
韓老夫人又指了指水車中間的轉輪:“這個地方可以動一動,讓它轉慢點。現在踩起來太費勁了,踩幾下人就累。弄慢點,人省力,活也能幹一整天。”
溯日想了想,娘說的這個,聽起來倒是有幾分道理。若是真能做成,確實能省不少力氣。
他問了一句:“娘,您怎麼想到的?”
韓老夫人指著水車道:“這個水車在我眼裡轉啊轉,我腦子裡也有個水車在轉啊轉,它們就轉到一塊去了。”
溯日也不追問,只道:“娘,您能把您說的畫個圖給我嗎?”
“能啊。”韓老夫人一口答應下來。
畫圖跟畫符一樣,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