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日又被人催喊了幾次。他一邊應聲一邊道:“娘,您快回去畫圖吧。”
“好。”韓老夫人答應一聲就要走,突然想起好像落了甚麼重要事沒說。
正蹙眉想著,剛好看見周老六拿著圖紙一路小跑去追溯日。
周老六。對,茶葉。
她又把溯日叫住,把安和記茶葉的事說了一遍。霍朝的話,折月的擔心,也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周老六就在旁邊聽著。
一見溯日看向他,他立即道:“那個茶葉鋪子跟咱們鎮上的達記茶葉鋪沒兩樣。反正從外觀看,我沒感覺出有甚麼不同來。”
接著他又絮絮叨叨起來:“會不會賣茶葉的搞錯了,把好茶當土茶賣了。不過說是好茶,但我這兩天喝了,感覺還沒咱們離江鎮的好呢,味道特淡,一點也不提神。”
他還想再說,溯日揮揮手:“去忙吧。”
周老六應了一聲,走了。
溯日看向韓老夫人:“這事我知道了,回去吧,娘。”
“我真正的正事沒說呢。”韓老夫人終於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是甚麼了。
溯日不得不認真起來:“甚麼事?”
“你甚麼時候去京城?”
溯日頓時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假裝自己是個啞巴。
韓老夫人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你這麼大年紀了,還不成家,你想急死我?”
見溯日不說話,又用語重心長的語氣道:“遇到合心意的就大膽去追,男人主動一點不丟人。”
溯日深吸一口氣:“娘,這事不急。”
“怎麼不急?”見溯日穩如泰山的樣子,韓老夫人是真的急了,“我都多大年紀了,你還不急?”
溯日看了她一眼。多大年紀?孃的臉看著比他還年輕。但他不敢說。
“娘,您先回去。我還有活要幹。”
韓老夫人聽出來,這次的語氣不一樣,是熟悉的韓家家主味道。
她嘆了口氣往回走:“行行行,你忙。我走。”
她轉身走了兩步,不甘心:“溯日,難道說你不喜歡妙妙?”
溯日不回她,轉身要走。
韓老夫人突然瞪圓了眼睛:“妙妙那麼好的女孩子你都不喜歡,難道你喜歡……男……”
“娘!”
聲音落下。
溯日站在原地看著他娘逃似地遠去了,心中長長嘆了口氣。娘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到底甚麼時候能改?
改,是不可能改的。因為她是一個知行合一的行動派。
圓啾端著茶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沙沙沙”的聲音,沒敢敲門,又把茶端回去了。
大目湊過來:“老夫人還在畫嗎?”
圓啾點頭:“老夫人從外面找了根樹枝燒成炭,又削尖了頭,進到房裡就沒出來過。”
直到天快黑時,韓老夫人終於從房裡走了出來。
採星早就散學回家了,在院子裡逗三缺一,看見她,眼睛一亮:“娘,您畫好了?”
“畫好了。”
“給我看看!”採星跑過來,從她手裡拿過圖紙,展開一看,愣住了。
紙上畫著三架水車,一架畫的是正面,一架是側面,還有一架是從上面看過去的,每一架的線條都清清楚楚。
“娘,這個圖……”他頓了頓,“跟您以前畫的符不太一樣。”
韓老夫人理直氣壯:“那當然。符是符,圖是圖。符是畫給人看的,圖是畫給人做的。”
採星把圖紙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又看,皺著眉頭:“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韓老夫人把圖紙搶回來,“匠人能看得懂就行。”
正說著,一身是泥點子的溯日回來了。
“大哥回來了!”採星喊了一聲。
韓老夫人迎上去,把圖紙往溯日手裡一塞:“畫好了。你看看。”
溯日展開圖紙。院子裡安靜了一瞬。他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圖紙上的線條,不是他熟悉的畫法,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麼多年了,他到現在也沒看懂他娘。
他只知道,藥王谷的人是絕不會畫這種圖紙的。
娘,你到底來自哪裡?
採星湊過來,踮著腳尖往圖紙上看:“大哥,你看得懂嗎?”
溯日點了點頭:“看得懂。”
採星驚歎了一聲:“哇。”
溯日把圖紙捲起來,收好:“娘,這個圖我先收著。明天讓木匠先試試。”
“行。”韓老夫人點點頭,又想起甚麼,“鏈條要鐵的,鐵的才經用。別省那個錢。”
“知道了。”
晚飯後,溯日與花伯坐在廊下,茶已經換了兩盞。
“安和記的菩提心茶,出現在徐水鎮的小茶鋪裡。”溯日開口,語氣平淡,“這事,不太對。”
花伯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是不對。徐水鎮的小茶鋪賣安和記的茶,賣得還是土茶的價格,這成本就抵不住。”
花伯繼續說:“上次安和記來離江,貨箱裡裝的是茶葉。可底下,藏著短刀和弩箭。”
溯日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徐水鎮。”他念了一遍這個地名,“離離江不遠,水路一個時辰,馬車一個半時辰。”
花伯接話:“那個鎮子不大,也沒甚麼出名的物產。安和記的茶出現在那裡,不合常理。”
溯日沉默了片刻:“除非,他們在徐水鎮有甚麼東西。”
“甚麼東西?”
“不知道。”溯日搖了搖頭,“但能讓安和記把菩提心茶放在那裡,肯定不是小事。”
花伯想了想:“要不要我去查查?”
溯日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廊下那盞燈,看了一會兒。
“不急。先讓周老六去打聽打聽。”
花伯點了點頭。周老六嘴碎,愛打聽,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說起周老六,溯日明顯感覺出他這兩日有些異常。
異常的亢奮和話多。
本來就話多,再加上亢奮,只要沒人阻止,他一個人能說上幾個時辰不帶停的。
而且,還聽人說,他晚上不睡覺,一個在河道上搬石頭搬到天亮。
溯日說完,花伯猶豫了好一會道:“會不會是老夫人?”
溯日莫名:“我娘怎麼了?”
“前兩天,老夫人給了周老六一瓶補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