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折月雖然知道採星後來是留下來了,但此時滿心感動的她,只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
後來……
當時他耳朵裡聽著韓老夫人堅定的反對,眼中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孩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感覺那個孩子就像小時候的自己。
娘既然能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他和折月,為甚麼不能收養這個孩子?而且他那麼可憐,又小又瘦。如果把他送到育嬰堂,他可能真的活不了。
“娘。”他開口。
“嗯?”
“留下吧。”
韓老夫人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溯日點了點頭。
韓老夫人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抱住溯日:“我就知道,我家建國最懂事了!”
溯日被她勒得有些臉紅,好不容易掙脫出來,退後兩步,看著床上那個孩子。孩子又翻了個身,這次把被子蹬開了,露出兩隻光溜溜的腳丫子。
“娘,他叫甚麼名字?”
韓老夫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採星。採星星的那個採星。”
她走到床邊,把孩子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孩子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韓老夫人笑了,把他放回床上,蓋好被子。“採星,以後你叫採星。是韓家的小寶。”
溯日看著她娘抱著那個孩子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壓在胸口的感覺。他那時還不知道,原來這就叫責任。
從那天起,韓家多了一個孩子。
韓老夫人更忙了。白天畫符賣藥,晚上哄孩子睡覺。有時候半夜起來,聽見孩子在哭,她就披著衣裳過去,抱起來哄。哄著哄著,自己也靠在床邊睡著了。
溯日看著,甚麼也沒說。只是從那以後,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包攬下來。他十二歲,個子已經比韓老夫人高了半頭。他告訴自己,他是長子,這些事,他該做。
後來,採星終於說話了。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娘”,是“吃”。
韓老夫人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我家星寶會說話了!說的第一個字是‘吃’!像我!”
採星三歲的時候,韓老夫人帶他去鎮上。趙有財看見了,問:“這是誰家的孩子?”韓老夫人說:“我家的。”
採星四歲的時候,韓老夫人開始教他認字。拿樹枝在地上畫,一個一個地教。採星學得很慢,韓老夫人教了三天,他記住了“人”字。
韓老夫人高興得又到處說:“我家星寶會認字了!認的是‘人’!他知道自己是人了!”
折月嘟著嘴:“娘,他不是人,還能是甚麼?”
韓老夫人瞪她一眼:“你小時候認的第一個字是‘一’,筆畫少,當然容易。星寶認的是‘人’,筆畫多一畫,更難!”
折月沒跟她爭。她那時候五歲,已經知道她孃的道理總是對的。
往事如昨,眨眼間十年過去了。他們都長大了。
折月低下頭,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摩挲。“大哥,星寶身上有沒有甚麼信物?玉佩、長命鎖之類的東西。”
溯日搖頭:“我問過娘。她說沒有。只有一身破衣裳,她給扔了。”
扔了。不是丟了,是扔了。韓老夫人是故意的。
折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你說,星寶會不會真的是陳國的聖童?”
溯日沒有回答。
聖童。國師。預知。感應天地。
採星從小到大,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一件件從眼前掠過。
兩歲時,娘帶他去看趙家村看戲,他忽然哭鬧著不肯往前走。就停那麼一會功夫,前面的道路塌方了。
五歲那年,他指著二狗說他肚子裡有蟲。沒幾天二狗還真拉出了一條蛔蟲。
七歲那年,他去府城辦事,採星說別走水路。回來時才知,那天瀾川河上一艘客船翻了,淹死了好幾個人。
還有更早的事,更小的事。他記得采星剛學會說話的時候,有一天忽然指著院門口說:“有人來了。”韓老夫人往外看了一眼,甚麼都沒有。可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周老六來了。
大家都說採星是“氣運之子”,說他運氣好。可這真的是運氣嗎?
國師能預知馬匪來襲,能感應井下邪祟,能斷言七日後自愈。採星能預知塌方、斷言腹中有蟲、提醒改道避禍。
溯日的心往下沉了沉。
花伯沉吟了一會兒道:“老夫人撿到採星少爺是在望春縣的莽山。莽山再往北走幾百裡,就是瀾川河的源頭,翻過那座山,就是陳國的地界。陳國國都護國寺到望春縣,中間隔了六座城,上千里路。一個兩歲的孩子,是怎麼來的?”
按常理,這不大可能。
如果是陳國那個聖童,不好說。
但如果是採星,不可能也可能。
折月擔憂起來:“陳國找了這麼多年,會不會尋著蹤跡找到咱們家來?”
花伯接話:“現在還未知。諸葛瞭然那邊若有訊息,會送到韓家來。”
現在只能祈禱這一切都是他們多想了。
當夜折月一夜難眠,第二日起得晚了些。
溯日一早去了驛館,花伯送採星去了建安書院,春分今日旬休回了家。
家中安靜了許多。
此時,霍朝從馬車上下來,整了整衣襟,抬頭看了看韓家院門上那塊不起眼的匾額。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提著幾個禮盒。
大目開了門,看見霍朝愣了一下,回頭喊:“老夫人,有客人!”
韓老夫人從灶房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粥,看見霍朝,眼睛一亮:“霍公子?你怎麼來了?”
霍朝拱手行禮:“老夫人,冒昧來訪,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韓老夫人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迎上去,“快進來快進來!吃了沒?”
霍朝笑了笑:“吃過了。”
“吃過了也再吃點。”韓老夫人回頭朝灶房喊,“圓啾,再拿副碗筷!”
霍朝被韓老夫人拉著在石桌旁坐下,有些哭笑不得。
折月從屋裡出來,看見霍朝,愣了一下:“霍少東家?”
霍朝站起身,拱手道:“韓大東家,許久不見。”
折月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霍少東家怎麼親自來了?”
霍朝笑了笑:“上次說好的合作,一直沒有下文。我聽說韓大東家最近事務繁忙,便想著親自來一趟,把該定的事定下來。”
折月點頭:“也好。我這邊也整理了一些東西,正好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