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溯日對陳國的貴子就是聖童的推測,花伯也是認同的。
聖童。國師。貴子。
聖童失蹤,陳國不敢聲張,只說“貴子”被乾國綁走了。這樣既保全了國師一脈的臉面,又把責任推給了乾國。
採星聽不太懂,只覺犯困,強打著精神問道:“他們為甚麼一定要找?這麼多年沒找到,不也沒事嗎?”
折月一拍手:“對呀。如果找不到聖童,就沒有了國師。那陳國皇室不更容易掌握住百姓嗎?”
韓老夫人受了啟發,不甘落後道:“還有一種可能,聖童其實是他們故意弄丟的?”
花伯搖頭:“陳國百姓信了幾百年的國師轉世,信的是‘聖童’本身,不是信皇室。若是聖童丟了,國師之位後繼無人,百姓的信仰便沒了寄託。國將不國,豈不大亂。”
韓老夫人道:“亂一陣子,撥亂反正之後,皇室權威不就握在自己手中了?”
花伯搖頭:“陳國不一樣。陳國的根基,不在皇權,在信仰。動搖了信仰,就是動搖了國本。”
韓老夫人瞪了花伯一眼:“老花,你是不是硬要跟我唱反調。”
花伯斂眉:“老奴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韓老夫人狠狠地挖了他一眼。
說話間,感覺到身上的重量越來越重,低頭一看,靠在自己肩膀的採星小雞啄米似地一點一點,不由得好笑。
韓老夫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星寶,困了就去睡。”
採星揉揉眼睛,抱起三缺一,迷迷糊糊地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娘,你們別吵太晚。”
韓老夫人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採星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折月看著採星的背影,忽然問:“那個聖童,多大年紀?”
花伯道:“諸葛瞭然還在打聽。既是聖童,應該年紀不大。”
“這個諸葛瞭然,靠得住嗎?”
花伯想了想:“靠不住。但他的訊息,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陳國在找人的那一半。”
溯日一直沒怎麼說話。聽到這裡,他看向韓老夫人,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娘,您撿到星寶時,他穿的甚麼衣服,您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韓老夫人想也不想,“他就是一個父母被狼叼走了的孤兒,能穿甚麼好衣服。”
“衣服還在嗎?”
“不在。我早丟離江裡去了。”她站起身,眼中帶著明晃晃的警告,“你們誰都別想找。”
說完,拂袖而去。
廊下安靜了一瞬,剩下三人面面相覷。
折月看著韓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看向溯日:“娘是不是太敏感了?”
溯日不語。
“我都記不起星寶是怎麼來家裡的了。”折月道,“他來的時候我五歲,好些記憶都很模糊。”
她看向溯日:“大哥,你還記得嗎?”
溯日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記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十二歲,在去望春縣參加童試後回來,一進門,就聽見韓老夫人在灶房裡哼歌。聲音輕快,心情很好的樣子。
“娘,我回來了。”他喊了一聲。
韓老夫人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神秘兮兮的:“建國,你過來。”
溯日走過去。韓老夫人拉著他的手,走到他的房間門口,推開門。“給你個驚喜。”
溯日往裡看了一眼。他的床上躺著一個孩子,穿著乾淨的白布衣裳,頭髮溼漉漉的,剛洗過,臉蛋紅撲撲的,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溯日愣了一下:“這是誰?”
“你弟弟。”韓老夫人得意地向他挑了挑眉,“我在莽山採藥的時候撿到的。”
溯日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韓老夫人說,昨天去莽山深處採藥,走得很遠。在一個山坳裡,看見一個小男孩蹲在樹下,手裡攥著幾個野果,正往嘴裡塞。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泥,瘦得像只小貓。身邊沒有大人。
“我問他,你爹呢?他不說話。你娘呢?也不說話。問他叫甚麼名字,還是不說話。”韓老夫人說,“我就蹲下來,把手裡的餅遞給他。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就哭了。”
溯日問:“哭甚麼?”
“不知道。”韓老夫人想了想,“可能是覺得餅好吃吧。”
溯日沉默了一瞬。他孃的廚藝他是知道的,烙的餅跟石頭沒兩樣。自己吃還覺得硌牙,這個牙都沒長齊的孩子估計是牙齒被硌痛了才哭的。
韓老夫人繼續道:“我在附近轉了一圈,沒找到人家。問了山下的獵戶,也說沒見過這個孩子。我想,總不能把他扔在山裡吧。萬一被狼叼走了呢?就帶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說:“回來給他洗了澡,換了衣裳。衣裳是你小時候的,洗乾淨了還能穿。餵了一碗粥,吃完就睡了。好乖的一個小寶寶哦。”
溯日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孩子,沉默了很久。“娘,您打算怎麼辦?”
“養著啊。”韓老夫人說得理所當然,“他不是你弟弟嗎?”
溯日深吸一口氣。“娘,這孩子有爹有娘。也許他的爹孃正在找他,只是還沒找到。”
韓老夫人搖頭:“不可能。山下的人也說沒見過這孩子。他要是有爹有娘,能一個人在深山裡撿果子吃?”
“那也許他的爹孃出了意外,他還有別的親人。舅舅、姑姑、叔叔、伯伯,總歸是有的。”
“你知道他在哪兒有親人?”
溯日被問住了,他梗著脖子道:“那送去縣衙,縣衙有辦法找到。”
韓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送去縣衙?縣衙會管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他們只會送去育嬰堂。”
“你見過育嬰堂是甚麼樣的嗎?那些孩子,一個奶孃喂七八個,哭了沒人哄,餓了沒人管。長到幾歲,男的送去當學徒,女的送去當丫鬟。運氣好的,能吃飽穿暖。運氣不好的,被打死都沒人知道。”
韓老夫人的聲音軟下來:“建國,你看他。這麼小,這麼瘦。把他送走,他活不活得了?”
溯日看向床上那個孩子。孩子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被角,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甚麼,又睡過去了。
韓老夫人走過去,把孩子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拍了拍。
溯日不同意,其實是不想韓老夫人太辛苦。
當時家裡全靠韓老夫人一個人撐著。她畫符賣藥,賺的錢剛夠餬口。
多一個孩子,就多一張嘴。多一張嘴,她就得多熬幾個夜,多走幾十裡山路。
“娘,您一個人,太辛苦了。”他說。
韓老夫人回過頭,看著他,笑了。“辛苦甚麼?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
溯日知道不是這樣的。
多一個人,不是多雙筷子的事。是多一件衣裳,多一碗飯,多一份操心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