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日被縣令當堂羈押的訊息傳回離江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周老六騎著馬,一路從縣衙狂奔回來。他翻身下馬,撞開了院門。
“老夫人!老夫人!”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出事了!”
韓老夫人從藥房出來,手裡拿著一瓶還沒來得及貼標籤的藥,問道:“怎麼了?”
“韓鎮丞……被縣令扣了!”周老六喘著粗氣,“說他辦事不合規矩,押在縣衙大牢裡!”
韓老夫人的聲音很穩:“那我去縣衙看看,順便給縣令送點補藥。”
花伯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老奴去。讓縣令大人早點吃上藥。”
韓老夫人想了想,把藥瓶遞給他,又叮囑了一句:“態度好點。別一進門就打人臉。”
花伯點了點頭,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韓老夫人回頭,掃過院子裡滿臉擔憂的折月、春分、圓啾、大目,她走向才從書院回來的採星。
“星寶,你大哥甚麼時候回來?”
“明天。”
韓老夫人提著的一口氣放了下來,隨即吩咐圓啾道:“明天多買點排骨燉上,溯日愛吃。”
而此時的縣衙後堂。
吳於恭坐在案前,手裡端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喝。
申叔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色。烏雲壓得很低,風也起來了。
“要下雨了。”他說。
吳於恭放下茶盞:“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今晚。”申叔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裡的獵鷹身上,“天黑之後,直接送他上路。”
吳於恭沉默了一瞬:“這裡好歹是縣衙,萬一被人發現……”
“這是最好的機會。”申叔打斷他,“丁猛和黑風折在韓家,是因為韓家的邪門歪道太多。現在韓溯日落在咱們手裡,沒有幫手,沒有藥,沒有刀。他再能打,也是一個人。”
吳於恭沒有接話。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
申叔的語氣不容置疑:“夜長夢多。韓溯日多活一天,變數就多一天。”
吳於恭停下腳步,看著他:“你就不怕殺錯了?”
申叔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股子說不清的涼意。
“錯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世上不能有先太子的兒子。”
先太子的兒子,若還活著,就是當今皇帝的心頭刺。太后要拔這根刺,誰也攔不住。
吳於恭權衡了一會,點了點頭。
縣衙大牢在後院西側,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窗戶開得很高,只有巴掌大。
花伯摸進牢房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天了。
大牢裡昏暗潮溼,牆上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光影在石壁上晃動。空氣裡瀰漫著黴味、鐵鏽味,還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花伯的腳步一頓,身形貼著牆壁,屏住呼吸。
血腥味。新鮮的,還沒散盡。他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腳步往裡走。
花伯拐過最後一個彎,看見鐵欄後面,溯日正盤腿坐在鋪著稻草的地上,閉著眼睛,面色平靜。
花伯快步上前,目光在溯日身上來回掃了一遍。“大爺。”他壓低聲音,“你有沒有受傷?這血……”
溯日睜開眼睛,看著他:“不是我的。”
花伯一愣。
溯日道:“是申叔和獵鷹的。”
花伯的眸光一厲,神色微變。他蹲下身,隔著鐵欄,等著溯日往下說。
溯日把入夜後的事說了一遍。
天黑之後,申叔帶著獵鷹打暈了看守衙役,蒙面而來。
兩個人都是殺招,一出手就要取他的命。牢房狹窄,無處可躲。他赤手空拳,以一敵二,只能且戰且退。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牢房忽然衝出來一人。一個蒙面人。
他與他背靠背,擋住了申叔和獵鷹的進攻。兩人一個攻,一個守。
牢房裡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守衛。
溯日立即朝外面喊了一聲:“有殺手!快去報縣令!”
守衛探頭一看,認出是溯日,又看見牢房裡刀光劍影,不敢耽擱,轉身就跑。
申叔急了,出手更狠。但那蒙面人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一刀捅進獵鷹的胸口,反手又刺向申叔。
申叔躲閃不及,被一刀刺中肋下,踉蹌後退。
蒙面人沒有追,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等吳於恭帶著人趕到的時候,牢房裡只剩下一具獵鷹的屍體和坐在稻草上的溯日,申叔不見了影蹤。
吳於恭的臉色很難看。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溯日。“韓里正,這是怎麼回事?”
溯日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吳大人,下官也想問您。縣衙大牢,怎麼會進來兩個殺手?”
吳於恭說不出話來。
溯日繼續說:“下官是您親自下令收押的。牢裡進了殺手,您不知道?守衛不知道?還是說……”
他頓了頓:“這兩個人,是有心人放進來的?”
吳於恭的臉色變了又變。“韓里正,你這是甚麼意思?”
溯日神色未變,“下官的意思是,縣衙大牢不安全。下官在這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大人若是查不清這兩個殺手的來歷,不如讓下官先回離江。”
吳於恭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神色灰敗。
窗外,雨終於落下來了。
花伯聽完,沉默了很久。“那個蒙面人,是誰?”
“他的身手很好,劍法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你師門中的人。”
花伯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若真是入劍門的人,會是誰?沈東?趙松?
他立即想起了那日在信川府見到的那個酷似趙松的熟悉背影。
若真是他,為何這麼多年都不露面?他有甚麼隱情?
“大爺,我先帶你出去。”
溯日搖頭:“不急。既然是他下令關的,那也要他下令放。今晚死了人,申叔又受了重傷,他比誰都慌。我越是不走,他越是不敢動我。”
花伯看著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師妹宋紅。
她也是這樣,該走的時候不走,該躲的時候不躲。她說,退一步,身後的人就危險了。
“大爺。”花伯說,“老奴明白了。”
“我娘知道了嗎?”
花伯點頭:“周老六回去報的信。老夫人沒慌,只讓圓啾燉了排骨,等您回去吃。”
溯日嘴角微微彎了彎。“告訴她,我沒事。過兩天就回去。”
花伯站起身,看了一眼牆上的火把,又看了一眼牢房深處的黑暗。“那個蒙面人……我會去查。”
溯日點了點頭。
花伯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雨點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敲一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