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縣令到任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望春縣。
吳於恭,字守直,原是京中吏部的員外郎,從五品。京官外放,通常是升職。從五品員外郎到七品縣令,明降暗升,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是帶著任務來的。
更讓人意外的是,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召集全縣所有里正,到縣衙“見面”。
縣衙正堂,十二個里正已經到齊了,或站或坐,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
吳於恭從後堂走出來,一身嶄新的官服,帽翅微微晃動。他在正位上坐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不緊不慢。
“望春縣轄下共十三個里正,今日到了十二位。”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還有一位呢?”
旁邊的主簿翻了一下名冊:“回大人,離江鎮里正韓溯日,還未到。”
吳於恭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離江鎮。”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溯日走進來,一身靛藍常服,腰間繫著同色的帶子。
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禮:“離江鎮里正韓溯日,見過吳大人。”
眉骨。下頜。身量。站姿。
他在心裡默唸:像。真像。
先太子的畫像,他那天在申叔手中見過。眼前這個年輕人,眉目間那股清貴之氣,與畫像裡的太子如出一轍。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
“韓里正好大的架子。”他說,語氣不重,但話裡的分量不輕。
溯日面色不變:“下官從離江趕來,路途稍遠,來遲一步,請大人恕罪。”
“離江鎮到縣衙,不過三十里路。坐車半個時辰,騎馬兩刻鐘。”吳於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看來韓里正是不太願意來見本官。”
堂中安靜了一瞬。其他里正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溯日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吳於恭:“下官不敢。只是今日河道開工,下官安排了工事才動身,故而晚了些。”
吳於恭看著他,目光微冷。
河道開工。安排工事。這些事,比見本官還重要?
他沒有說出口,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河道。”吳於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朝廷撥銀子修河道,是為了利國利民。韓里正把修河道看得比見本官還重,倒是忠心可嘉。”
這話聽著像誇,但誰都聽得出裡面的刺。
溯日沒有接話。
吳於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轉向其他里正:“諸位都到了,本官也不多言。望春縣雖小,卻是朝廷的縣,百姓的縣。本官既然來了,就要把這裡治理好。諸位回去之後,把各自鎮上的戶籍、田畝、賦稅、徭役的冊子整理好,三日後送到縣衙。本官要一一過目。”
里正們紛紛應是。
而後又說了些戮力同心共創望春美好明天的假大空話後,吳於恭道:“你們先回去,韓里正留下。”
里正們起身告辭離去。
吳於恭轉看向溯日:“韓里正,你的冊子,三天前本官就跟你說過要看,你今日帶來了沒有?”
“帶了。”
說罷,一直等候在外的周老六將一摞冊子放到了堂上。
吳於恭坐在堂上,一本一本地翻著冊子。
溯日站在堂下,安靜地等著。
吳於恭翻完一本,放在一邊,又拿起一本。
翻了幾頁,忽然停下來。“韓里正。”他抬起頭,“你這冊子上寫的,離江鎮有三百四十七戶,一千六百餘人。可本官昨日查了前年的賦稅記錄,離江鎮只有三百二十一戶。多出來的二十六戶,是從哪裡來的?”
溯日答:“回大人,那二十六戶是近兩年從外地遷來的。有的是因戰亂逃難來的,有的是因水患流離失所,到離江鎮落了腳。”
“落了腳?”吳於恭把冊子往桌上一放,“朝廷有律法,流民不得擅自落戶。你收留他們,可曾上報?”
溯日面色平靜:“報了。於大人在任時,曾核准過這批流民的戶籍。公文在縣衙存檔,大人可以查閱。”
吳於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翻開另一本冊子,看了一會兒,又停下來。“韓里正,你這冊子上寫的賦稅,與前年的數字對不上。”
“前年大旱,於大人上奏朝廷,減免瞭望春縣三成的賦稅。離江鎮受災較重,減了四成。”
“減免賦稅,需有朝廷批文。你可見過批文?”
溯日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公文,雙手遞上:“這是當年的批文,請大人過目。”
吳於恭接過批文,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瞬。這個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連幾年前的批文都隨身帶著,分明是早有準備。
他放下批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韓里正準備得倒是周全。”
溯日垂眸:“下官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辦事。這四個字,從韓溯日嘴裡說出來,像是在嘲諷他。
吳於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按規矩辦事。”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韓里正,本官問你,你當里正幾年了?”
“五年。”
“五年。”吳於恭點了點頭,“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覺得,你這個里正當得怎麼樣?”
溯日沉默了一瞬:“下官不敢自評。”
“那本官來評。”吳於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當里正五年,離江鎮治理得不錯,百姓也服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有些事,不合朝廷的規矩?”
溯日抬眼看他。
吳於恭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冊子,翻開:“你讓人自己管自己,定規矩,但不替人做決定。這法子,本官查過,大乾律裡沒有這一條。”
溯日沒有接話。
“還有,你修堤、挖渠、收糧,讓百姓自己商量著定工定糧。這也不合朝廷的規矩。朝廷的徭役,是有定數的。多少人,多少天,多少糧,都是有規定的。你讓他們自己商量,那朝廷的規定算甚麼?”
溯日沉默了片刻:“朝廷的規定,是為了讓百姓活得好。若規定反而讓百姓活不好,那這規定,要不要改?”
吳於恭一拍桌案:“韓里正,你放肆!你一個小小的里正竟敢質疑朝廷規矩法度?”
堂中安靜了。溯日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吳於恭看著他,目光冷了下來。“韓里正,本官給你一個機會。你把這些年做的那些不合規矩的事,一一寫下來,交上來。本官念你治理有功,從輕發落。”
溯日看著吳於恭,一字一句地說:“下官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離江鎮的百姓。若大人覺得不合規矩,下官無話可說。”
吳於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好。好一個無話可說。”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籤,丟在地上。
“啪”的一聲,籤落在青磚上,發出脆生生的一聲響。
“韓溯日,身為里正,目無法紀,擅自更改朝廷律法。來人,暫押縣衙,聽候發落。”
兩個差役走上前來。溯日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
他在心裡想:娘說得對,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