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夫人算了算,溯日與程潤之進書房已經一個多時辰了,該聊的正事應該也差不多了。於是轉頭擺出做母親的款來,吩咐折月:“去,給潤之續杯熱茶。”
折月一愣:“大哥的書房有爐有水,他自己會倒。”
“他倒和你倒,能一樣嗎?”韓老夫人威脅道,“你不去那就我去了,我去了可不一定管得住嘴。”
折月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娘說的“管不住嘴”是甚麼意思。她會把“程潤之啊,你看我家二丫怎麼樣”這種話直接說出口。
她一咬牙,心一橫,提起茶壺,走出了灶房。
韓老夫人看著她俏麗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
折月走到書房,程潤之和溯日已經停止了交談。
“程大人,喝茶。”折月把茶壺放在桌上,聲音很輕。
程潤之抬頭看她:“多謝韓大東家。”
折月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韓大東家。”程潤之忽然開口。折月停下腳步。
“上次你說的章程,我看了。寫得很好。”
折月回過頭:“大人可有指示?”
“有幾處細節,想跟你再商量一下。”程潤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折月看了溯日一眼。溯日端著茶盞,面無表情地看著別處。
折月在凳上坐下。
程潤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紙,展開,攤在桌上。
“這裡,織機的數量,你寫的是三百七十臺。但信川府目前能用的新式織機,只有二百九十臺。”
折月點頭:“二百九十臺是現成的。另外八十臺,正在趕製。到這個月底,織機也差不多能用了。”
程潤之點了點頭,又問:“成本呢?你之前說的七成,是估算還是實算?”
“實算。”折月說,“我把每一道工序的成本都算了一遍。”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指給程潤之看。
程潤之湊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本子上。
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氣息。
溯日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端著茶盞站到了廊下,背靠著柱子,仰頭看天。
韓老夫人站在不遠處,雙手攏在袖中,笑眯眯地看著書房裡的兩個人,活像個在田埂上守望莊稼的老農。
“娘。”採星探出腦袋,“您笑得好奇怪。”
韓老夫人低頭看他:“哪裡奇怪?”
“像三貓他家母雞下蛋時的樣子。”
韓老夫人噎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去,幫圓啾燒火去。”
“可大目已經在燒了。”
“去背詩。”
採星嘟著嘴要走,韓老夫人又叫住他:“星寶,你說,你二姐和程哥哥,般不般配?”
採星看了看書房裡那兩個人,想了想,說:“般配。可是程哥哥是知府,二姐是商戶。葉山長說,士農工商,商戶排最後。”
韓老夫人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笑了。“葉山長說的,那是書上的道理。可你二姐這個人,不是書上能寫出來的。”
採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老槐樹上。
韓老夫人看著他們,忽然又說了一句:“星寶,你說,這算不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採星想了想,說:“娘,離江鎮沒有柳樹。”
韓老夫人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星寶,你有時候,真的很不可愛。”
被孃親嫌棄的採星嘟著嘴傷心地走了。
韓老夫人繼續守望。
書房裡,折月與程潤之肩並肩坐著,腦袋湊在一處,低聲討論著賬本上的數字。
程潤之的手指偶爾點在紙上,折月便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點頭或搖頭,輕聲解釋。
折月講完最後一筆賬,合上本子,抬起頭,才發現自己離程潤之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寸。
“就這些了。”她說。
程潤之也直起身,點了點頭:“清楚了。章程我帶回去,明天回府城,讓商會的人來取,你就不用特地跑一趟了。”
“好。”
兩人沉默了一瞬。
程潤之忽然開口:“韓大東家。”
折月抬眼。
“那位楊知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回京之後,可有信來?”
折月困惑了一下,忽然心領神會。
她垂下眼簾,嘴角微微彎了彎。“有。前幾日剛收到一封信。她說就要入冬了,讓我多添衣裳。”
程潤之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你們倒是投緣。”
“是挺投緣的。”折月說,“她是個有趣的人。和她在一起,不用想太多。”
程潤之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瞬。
“不用想太多……”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折月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
“程大人。”
“嗯?”
“您想問甚麼,不妨直說。”
程潤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韓大東家是爽快人。那我便直說了。”
折月等著。
“那日在豐定縣,你追楊知事追到客棧,抱著他不肯鬆手的樣子……”他頓了頓,“我看著,有些意外。”
折月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程潤之繼續說:“你們的關係,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親近得多。”
折月聽懂了。這句話的底下,藏著一句沒問出口的話:你和楊知事,是不是不只是朋友?
她垂下眼簾,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程大人。”她說,“她確實是我很親近的人。”
程潤之的手指微微收緊。
折月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亮:“像家人一樣。”
程潤之一愣。
不是知己,不是心上人,是家人。他忽然明白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明白。
“天色不早了。”折月站起身,“程大人早點休息。”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程大人。”
“嗯?”
“您方才問的那些話,我很高興。”
程潤之一怔。
折月已經走了出去。月光灑在廊下,她的背影在月色裡顯得格外輕盈。
程潤之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他心裡有個念頭,像春天剛冒頭的草,壓不住,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