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醒來的時候,正對上一雙清澈靈動的大眼睛。
他愣了愣,那雙眼睛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他臉上。
“你吃甚麼長這麼高?”採星蹲在他面前,好奇發問,“我大哥說,朝廷每年養你們要花上千兩銀子。是不是讓你們一天吃五頓,每頓一隻羊?”
採星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虛心且真誠地請教:“你覺得如果我像這麼吃的話,能長像你這麼高嗎?”
黑風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被綁在老槐樹上,嘴裡還殘留著迷藥的酸味。
“你身上的肉好硬。”採星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自己的,皺起眉頭,“我的肉怎麼是軟的?你除了吃羊肉,還吃甚麼了?”
正問著,花伯從後面走過來,拎起採星的衣領,把人提溜起來。
“採星少爺,該去書院了。”
“可是我想問問他……”
“你還是等著葉山長問你吧。”
採星蔫了。
他被花伯提溜著到了院門口,他回頭看了黑風一眼:“你晚上還在這裡嗎?我放學回來再問你。”
黑風沒回答。他渾身無力,連瞪人的力氣都沒有。
花伯把採星送到書院,回來的時候,韓老夫人已經在院子裡擺開了陣仗。
石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韓老夫人坐在石凳上,雙手抱胸,目光在瓷瓶和黑風之間來回打量。
溯日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建國。”韓老夫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你鎖了我的藥房,我的存藥越來越少了。你看,就這麼幾瓶了。”
溯日沒說話。
韓老夫人繼續說:“昨晚你也看見了,那些人不是來串門的。他們是來殺人的。我身為韓家的一員,總不能一點防身的東西都沒有吧?”
“您有符。”溯日說。
“符是符,藥是藥。”韓老夫人理直氣壯,“符是精神文明,藥是物質基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溯日沉默了一瞬。他聽不懂“精神文明”是甚麼,但他聽懂了“防身”兩個字。他決定不跟娘爭論用詞的問題。
“而且。”韓老夫人壓低聲音,往黑風那邊努了努嘴,“這個人甚麼都不肯說。你不讓我用藥,他會開口嗎?”
溯日看了一眼黑風。
黑風鼻子裡輕哼一聲。他可是皇家殺手組織的成員,甚麼嚴刑拷打,心理擊破沒見過?
溯日收回目光,問韓老夫人:“您打算怎麼審?”
韓老夫人飛快地從石桌上拿起一個瓷瓶,舉到溯日面前:“這是上次星寶選給金葉子用的,最後也沒驗證出這一瓶是毒藥還是補藥。正好現在試試,反正吃不死人。”
溯日看著那個瓷瓶,心裡權衡了好一會。
之前不想讓娘煉藥是怕身份洩露出去引來禍事,現在已經沒有這個顧慮了,因為最大的隱患在他身上,並且已經爆了。
既是如此,還有甚麼好藏著掖著的。
“娘。”
“嗯?”
“藥房可以重新開。但有條件。”
韓老夫人眼睛一亮,爽快道:“你說!”
“第一,您煉的藥,每一種都要貼上標籤,寫上名字和用途。”
“第二,您煉的藥不能賣給鎮上的人,他們是無辜的。”
“第三,你煉藥時,中途不要突發其想開爐加材料。”
韓老夫人聽完,一拍大腿:“成交!”
轉過頭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早知道這麼容易,我去年就該跟他談條件的。”
花伯在旁邊聽見了,嘴角抽了抽。
溯日看向花伯:“花伯,安排幾個工匠進來,把藥房再加固一下,免得爆炸時炸傷無辜的百姓。”
花伯點頭應是。
這邊,韓老夫人走到黑風面前,笑眯眯地看著他。“這位壯士,你運氣好。你是我的藥房重啟後第一位試藥的客人。”
黑風的臉色變了。
他從剛才三人的對話中可以推斷出,這位仙名在外的韓仙師,其實是個糊塗蟲。
她那些瓶子裡裝的是甚麼藥,她自己都不知道!
逼問真言不是嚴刑拷打嗎?怎麼變成試藥了?
作為俘虜的他是沒有任何選擇權的,眼看著一粒黑乎乎的藥丸,湊到了嘴巴。
他緊閉著嘴唇,搖頭。
“不吃?”韓老夫人想了想,又拿出一個瓷瓶,“那換一種?”
黑風繼續搖頭。
韓老夫人把兩個瓷瓶都放下,從石桌上又拿了三個過來,一字排開。“那你自己選。”
黑風的臉徹底黑了。
一刻鐘後,溯日站在院子裡,看著黑風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恍惚,從恍惚變成傻笑。
“娘,他吃的到底是甚麼?”
韓老夫人正在寫標籤,頭也沒抬:“不知道。但你看,他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說話。”
黑風確實在笑。他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肚子疼。他這一輩子就沒這麼笑過!
但他依舊甚麼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他一張嘴就是笑,根本沒法說完整一句話。
韓老夫人皺了皺眉,又拿起一個瓷瓶:“這個可能是解藥。”
溯日按住她的手:“娘,先等等。”
他走到黑風面前,看著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忽然問:“你叫甚麼名字?”
黑風張嘴:“哈……哈哈……黑……哈哈哈……風……”
溯日聽明白了。黑風。
但他沒有繼續問,其實也沒甚麼好問的。
黑風跟丁猛一樣,是皇家豢養的殺手,他這幾人聽命於申叔,申叔則聽命於太后。
太后,則是想要他的命。
他扣下黑風和丁猛是為了留存兩個活證據,如果不扣下,這二人只能是死路一條。
倒不是他心善,而是證據得活著才有價值。死人只能埋進土裡,活人才能埋進人心,成為懸在暗處那把刀上的鏽,遲早叫握刀的人割了手。
為了不讓活證據只吃飯不幹活,在韓老夫人強烈要求下,當天下午花伯從驛館的石屋中把丁猛也提了過來。
丁猛被丟進院子裡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綁在槐樹上的黑風。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丁猛以為黑風已經得手成功身退了。結果黑風被綁在柱子上,臉上帶著詭異的傻笑,嘴角還掛著口水。
黑風以為丁猛已經被獵鷹滅口了。結果丁猛被拖進來的時候,一隻腳還腫著,臉上全是泥。
兩人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嘩嘩地響,像是在嘲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