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回到自己房間,剛坐下,門就被推開了。
韓老夫人端著一碗銀耳湯走進來,臉上帶著“我已經等了好久”的表情。
在聽完折月的一番複述後,韓老夫人急了:“那你跟他說清楚沒有?說妙妙是女扮男裝的女子?”
“沒有。”
韓老夫人氣得捶了她一下:“為甚麼不說?說清楚了他就不胡思亂想了!”
“娘,我想看看他會怎麼做。”
韓老夫人愣了一下。
折月繼續說:“我以為自己是一廂情願,從來不敢說,也不敢問。可今天……”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知道他是在意我的。”
折月看著窗外的月色,聲音很輕:“可我不知道,他在意的有多少。是一點點,還是很多?是因為得不到,還是真的想要?”
她轉過頭,看著韓老夫人:“所以我想等等。看看他會怎麼做。是退回去,還是往前走。”
她在心裡想:如果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韓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跟你爹一個樣。”
折月一愣:“我爹?我爹是誰?”
韓老夫人白了她一眼:“我就是打個比方。意思是你這性子,倔。不像你娘我,肯定是像你爹了。”
折月知道娘又在胡扯,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臉埋進孃的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第二日,天剛亮,程潤之就起來了。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花伯曬藥材,看著大目掃地,看著圓啾在灶房裡忙活。然後他看見了韓老夫人。
她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正笑眯眯地走向綁在椅子上的黑風和丁猛。
程潤之走過去,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韓老夫人把藥碗遞到黑風嘴邊:“來,張嘴,今天的新口味。”
黑風緊閉著嘴,拼命搖頭。他的眼神裡有驚恐,有絕望,還有一種“寧願去死”的決絕。
“不吃?”韓老夫人想了想,又從袖子裡掏出兩個瓷瓶,“那換一種?這個黃的,這個綠的,你選。”
黑風看了看黃的,又看了看綠的,閉上了眼睛。
程潤之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開口:“老夫人,您這是在……”
“試藥。”韓老夫人說,“新煉的,還沒試過效果。”
“您不知道效果?”
“不知道。所以才要試嘛。”
程潤之沉默了一瞬,看著黑風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目光渙散的丁猛。他忽然覺得,這兩個殺手,有點倒黴。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兩人的面色,又伸手搭了搭丁猛的脈搏。
“脈象紊亂,應是中了迷幻之藥。”
他站起身,“老夫人,您這藥,是從哪裡得來的方子?”
韓老夫人眨了眨眼:“方子?沒有方子。我就是隨便配的。”
程潤之一愣:“隨便配的?”
“對啊。”韓老夫人直言道,“這個放一點,那個放一點,再加點甘草增甜,差不多了就收火。藥嘛,大同小異。治病的叫補藥,治不了病的叫毒藥。”
她見程潤之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量我把握著呢。毒藥吃不死人,補藥也不能長生不老。”
程潤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他爹蒼甘遂說過的話:藥王谷的每一味藥,都有固定的方子,固定的火候,固定的配伍。增減一分,藥效就變了。
可他姑姑,完全不是這個路數,竟然是這樣亂來的。
“老夫人,我能看看您的藥房嗎?”
“當然可以!走,我帶你參觀!”
藥房在後院東側,是一間不大的屋子。
門是新的,貼了防爆符紙,牆也加固過,窗子裝了鐵欄杆。
程潤之一走進去,就看見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貼著手寫的標籤。
“笑藥”“哭藥”“睡藥”“癢藥”“苦藥”“甜藥”“不知道是甚麼藥”……
程潤之拿起一個貼著“不知道是甚麼藥”的瓷瓶,看向韓老夫人。
“這個還沒來得及試。”
“那這個呢?”程潤之拿起另一個,“吃了就想唱歌藥?”
“那個試過了。”韓老夫人說,“上次給鎮上王寡婦家的狗吃了,狗唱了一下午。聲音不太好聽,後來鄰居來投訴了。”
程潤之放下那個瓷瓶,又拿起一個貼著“吃了就想跳舞藥”的瓶子。
韓老夫人看了一眼:“那個還沒試。要不你幫我試試?”
程潤之沉默了一瞬,默默把瓶子放回去了。
“老夫人,您這些藥,有沒有方子?”
“沒有。”韓老夫人搖頭,“我就是想起來甚麼放甚麼。”
“那您怎麼知道放多少?”
“憑感覺。”
程潤之半晌無語,又問:“老夫人,我能看看您煉藥嗎?”
韓老夫人爽快地答應了。
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爐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小陶罐,往裡面加了幾樣藥材。
“今天煉個新藥。還沒想好叫甚麼名字。”
程潤之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韓老夫人加藥材的時候,完全憑感覺。這個一小撮,那個一小把,沒有稱,沒有量,全憑手感。
加完之後,她蓋上蓋子,生火,開始燒。
“這要燒多久?”程潤之問。
“不知道。看情況。”
“看甚麼情況?”
韓老夫人如實道:“看它甚麼時候冒煙。冒白煙就好了,冒黑煙就糊了。”
程潤之:“……”
他想說,藥王谷的每一味藥,都有精確的時辰和火候。可在他姑姑這裡,完全離了譜。
陶罐開始冒煙了。白煙。
韓老夫人開啟蓋子,往裡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她把藥倒出來,是一小碗淡黃色的液體,聞起來有股淡淡的甜香。
“這是甚麼藥?”
韓老夫人聞了聞,又看了看顏色,想了半天,說:“不知道。”
程潤之:“……”
“但應該是好東西。”韓老夫人自信地說,“你看,顏色好看,聞著也香。肯定不是毒藥。”
程潤之接過碗,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這應該是那迷幻之藥的解藥。
他忽然問:“老夫人,您還記得藥王谷嗎?”
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上次你身邊的那個常叔也問過我,現在你也這麼問我。難道我應該知道藥王谷?”
程潤之還沒說話,溯日走了進來。
他攙扶著韓老夫人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程知府就是隨便問一下,那地方是賣藥的。以為您是從那裡得到藥方。”
韓老夫人不樂意了,她立即為自己正名:“讀書人有一句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煉藥也是這麼回事。絕對沒有從藥王谷抄過甚麼藥方。”
程潤之心裡想:對,你煉藥的路數,藥王谷確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