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夫人看著柳文允,像看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你為甚麼要打他?”
柳文允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扭捏之色。
“咳,這不是,年少輕狂嘛。有一次我喝醉了酒,把個攔路的菜販子給打傷了。我明明就打了他幾下,也不算重。哪知道那菜販子命薄,沒過幾天就斷了氣。菜販子的家人把我告到京兆府,還不要我家的賠償。我被官差抓進了牢獄,在裡面待了三天,被我家老頭子撈出來,他把我攆到離江鎮來避風頭。”
正在喝湯的溯日,心下動了動,他放下碗,問道:“你爹是朝廷重臣,位高權重。若想保你,法子多得是。為甚麼非要把你送到離江鎮?”
柳文允被問住了:“大概是因為這裡偏僻,沒人認得我。”
溯日道:“若真是為了避風頭,去你老家祖宅,或者去任何一個富庶的江南小鎮都行。離江鎮如今可不太平。”
“是嗎?”柳文允茫然。
他剛來時覺得這裡窮鄉僻壤,全是刁民。但在這裡待久了,覺得還挺不錯的,山清水秀,人和睦。更沒覺得有何風雲詭譎不太平的地方。
溯日又問:“那個突然冒出來攔你路的小販,你查過沒有?”
柳文允一愣:“查甚麼?”
“他是甚麼人?為甚麼會恰好擋在你馬前?你喝醉了酒出門,是誰告訴他的?”
柳文允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要查一查賣菜的小販。
溯日提醒道:“柳公子,你有沒有想過,你被人算計了?”
“算計?”柳文允有些茫然,“誰算計我?難道是劉二?我上次搶了他的火冠公雞。”
溯日嘆了口氣,似乎不想多說了。
一旁的採星卻聽明白了,偏頭問溯日:“大哥,他爹為甚麼要算計他?”
“問他自個兒。”溯日指著柳文允。
柳文允終於明白過來,手裡的湯碗差點滑下去:“那個小販,是我爹安排的?我爹他……他為了讓我來離江,不惜讓人去死?”
“不至於。”溯日說,“那個小販應該拿了銀子,已經不在京城了。”
“我爹為甚麼要我來離江?”柳文允問完看了一眼溯日又看了一眼韓老夫人。“我爹他不會為了報他的恩,把我送過來保護你們吧!”
沒人回答他。韓家人跟他爹根本不認識,誰知道他是為了報恩還是為了別的。
“管他誰騙誰呢。”韓老夫人給這倒黴孩子碗裡又盛了一大勺雞湯,笑眯眯道,“來了離江就是客。多喝點雞湯,這湯補腦。我看柳公子這腦子,確實得好好補補。”
柳文允沒聽出話裡的損意,樂呵呵地應著:“多謝老夫人!我也覺得這雞湯好喝。”
採星在旁邊小聲說:“娘,他好像沒聽懂。”
韓老夫人面不改色:“就是沒聽懂才該補。”
離江鎮逢三、六、九的市集日,又到了。
天剛亮,長街上就熱鬧起來。賣菜的、賣布的、賣山貨的、賣糖人的,一家挨著一家,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折月要忙著處理商會的事又去了府城,溯日去了驛站。
韓老夫人揣著折月給的二兩碎銀,帶著一家剩餘的老小出來揮霍。
母子倆在街上逛了一圈,買了半斤糖炒栗子,又買了兩串糖葫蘆。
採星咬著糖葫蘆,忽然停下腳步:“娘,我想去那邊看看。”
韓老夫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是一個賣泥人的攤子。“去吧,別跑遠了。”
韓老夫人跟賣布的大嫂聊了兩句,又跟賣菜的大爺交流了會種植心得,回頭見採星蹲在泥人攤子前,正認真地看攤主捏泥人,知道他不看人家捏完是不會走的,便帶著花伯在前邊不遠的茶鋪歇腳喝茶。
採星心滿意足地看完了一場完整的泥人捏塑,邁著小方步往回走。
路邊一個賣古舊書畫的小攤吸引了注意。
茶鋪裡,花伯端著茶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方向。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那個攤主,看著眼生。
攤主是個老儒生模樣的外來人,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他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握著一把摺扇,正閉目養神。
這人正是申叔。
“老伯,你這畫上畫的是甚麼?像個大燒餅。”一個好聽的少年聲音。
申叔睜開眼,目光落在面前這個半大孩子身上。
採星正蹲在攤位前,指著一幅極其抽象的《寒山月夜圖》認真發問。
申叔心中明瞭,這便是韓家那個氣運詭異的小兒子。
他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小公子,這叫‘意境’,是筆墨乾坤。”
“哦。”採星點點頭,突然湊近了一點,使勁嗅了嗅。
“小公子聞甚麼呢?”
“老伯,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我一個賣畫的,除了墨香還能有甚麼味?”
“不是。”採星又聞了聞,“死魚味。”
申叔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今早剛換的衣裳,燻過香,絕不可能有異味。
“小公子真愛說笑。”說著,他手指微動,想用一縷內力試探採星的丹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採星肩膀的瞬間,採星突然猛地一個低頭。
“哈秋!”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直接噴在了他那乾乾淨淨的袖口上。
由於噴嚏力道大,採星一個趔趄,為了站穩,他下意識地一抓,抓住了申叔手裡那把摺扇。
“咔吧”一聲。
這把貴人御賜的摺扇,就這麼被採星生生拽開了扇面。
申叔原本引而不發的內力因為這一變故,生生憋在了指尖,反激得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內傷!
這位在京城翻雲覆雨的人物,此刻竟被一個噴嚏憋出了輕微的內傷!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採星滿心愧疚地想要找補。
手腳慌忙下,把面前擺滿了瓷瓶和舊書的攤位撞倒了一半。
嘩啦啦。
一個原本藏在攤位底下、用來暗算路人的小機關,因為桌子的傾斜,“嗖”地射出一枚細針。
申叔眼疾手快,兩指一夾,險些在眾目睽睽之下露了武功。
採星壓根沒看到那枚針,他正忙著把倒了的瓷瓶一個個扶起來,嘴裡嘟囔著:“老伯,你這攤子也太不結實了,一碰就倒。”
“小公子……你,真是好運氣。”這話,他是咬著牙根說的。
採星心疼地看著申叔:“老伯,你臉色好白哦,是不是沒吃早飯?我這兒有半塊松子糖,分給你吃?”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顆亮晶晶還沾著幾根貂毛的糖,不由分說地塞向申叔的嘴。
申叔下意識地往後一仰,結果馬紮咯噔一下歪了,他堂堂一個內家高手,竟然因為躲一塊糖,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
這孩子身上確實沒有內力,但他身邊那種混亂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氣場,根本就是他們這種“計劃型”高手的剋星。
“你不要就算了。”採星收回糖,吧唧一口塞進自己嘴裡。
是可忍孰不可忍。
申叔決定下狠手時,人群中快步走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他根本不顧採星還在場,直接在申叔耳邊極速低語了幾句。
申叔強壓下情緒。
“走!”
採星連忙大聲提醒:“哎,畫不要了嗎?”
沒人回答他。
花伯突然出現:“採星少爺,剛才跟誰說話呢?”
採星咬著松子糖:“一個賣大燒餅畫的老伯。”
花伯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甚麼都沒說。
“走吧,你娘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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