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猛在江心裡浮沉,像個溺水的秤砣。
“撈上來。”溯日立在船上,聲音很淡,卻在江風裡傳得很遠。
趙虎應了一聲,手裡的長鉤精準地掛住丁猛的腰帶,像拽死魚一樣猛地一扽。
“噗。”丁猛被摔在甲板上,噴出一大口江水,還帶著幾條細碎的浮萍。
他想掙扎,可右腳剛一用力,“咔吧”一聲碎響,疼得他眼底一陣發黑。
他抬頭。
一雙靛藍色的皂靴停在他面前。
溯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丁猛腰間露出的那個黑色皮囊上,那是裝弩箭的箭匣。
溯日輕笑一聲:“帶著五石強弩來小小的離江鎮,倒也少見。”
丁猛咬著牙,盯著溯日,眼裡是殺手的兇戾:“落在你手裡,算我……”
“算你命苦。”溯日打斷他,“喂藥帶走。送去縣衙。”
渾身綿軟的丁猛被人拖走的時候,眼角瞥見那湍急的河道。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這身足以萬軍取首的橫練功夫,怎麼就輸給了一截枯枝、一塊碎石,還有一隻不長眼的山雀?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事?
趙家別院。
外面陽光燦爛,裡面一片幽暗。
申叔坐在太師椅上,臉色很難看。他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子。
精瘦漢子——現在已成腫臉漢子——四個殺手裡最擅長追蹤的獵鷹,此時單膝跪地,頭壓得極低。
“那個老頭,是入劍門的人。”
“入劍門?”一旁高壯漢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你確定?”
“確定。”獵鷹說,“他的身法和出招,江湖上沒有第二家能出這樣的人。”
申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入劍門。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散落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拼了起來。
先太子妃,谷陽高氏。高家曾有恩於入劍門,入劍門為報恩,送了三個弟子下山保護太子妃。當年太子府出事,兩個弟子死於皇宮,一個下落不明。原來那個下落不明的,就在韓家。
“韓溯日。”申叔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先太子遺孤,找到了。”
這句話落在桌上,比任何一枚棋子都重。
此刻獵鷹的頭卻更低了,“丁猛埋伏失敗,被韓家的小兒子弄掉河裡去了。”
“你是說,丁猛……掉河裡了?”申叔涼著聲音確認。
“是。”獵鷹回答,“已被韓溯日打撈起,押送去望春縣衙。說他私藏弓弩,意圖不軌。”
申叔閉上眼睛。
他想起臨行前主子說的那句話:“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他以為,一個小鎮子,一個里正,能有多難?結果呢?還沒出手,先折了兩個。
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涼透了,像他現在的心情。
“那個孩子。”他忽然開口,“叫韓採星的,查清楚了嗎?”
獵鷹抬起頭:“查了。鎮上人都說,那孩子運氣好,說甚麼應甚麼。”
“氣運之子。”
申叔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運氣好,還是我的刀快。”
“找機會,我一定要親自會會他。”
韓家。
花伯回來的時候,採星已經蹲在灶房門口啃雞腿了。
三缺一趴在他膝蓋上,小爪子抱著一條雞腿肉絲,啃得滿臉油光。
“花伯!”採星一抬頭,眼睛亮了,“你回來啦!雞腿給你留了!”
他舉起一隻油紙包,遞過去。
花伯接過來,沒吃,在採星身邊坐下。
“山上那個人呢?”採星問。
“走了。”
“你跟他打架了?”
“沒有。”
採星歪著頭:“那你怎麼讓他走的?”
花伯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山上那一幕。
他還沒開口,那個精瘦漢子看見他,臉色就變了。
入劍門的人,江湖上沒幾家認得出,但認得出的人,都知道意味著甚麼。
“我告訴他,再往前走,會摔斷腿。”花伯說。
採星眨眨眼,不太明白。但他覺得花伯說的話一定有道理。
“那他聽話了嗎?”採星問。
“剛開始沒聽。”花伯淡淡道。
採星接道:“後來你打他臉了,他就乖乖聽話了?”
“是的。”
採星點點頭,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花伯打人最厲害了。專打臉。”
花伯手裡拿著雞腿,眼睛定定地看著採星。
回家前,大目已經告訴他採星剛才的戰績了。
一截枯枝,一塊碎石,一隻山雀,一個殺手。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湊成了一場他想都想不出來的意外。
“老夫人。”花伯轉頭看向正坐在槐樹下體悟天道的韓老夫人。
她盤著腿,閉著眼,腰背挺得筆直,一臉莊重。
如果不是嘴角還殘留著油漬,看起來還真像個高人。
“嗯?”韓老夫人眼睛都沒睜一下。
“這孩子這運氣……”花伯斟酌著詞句,“是不是有點,太不講道理了?”
韓老夫人理所當然道:“甚麼運氣?那是正當防衛。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長得像苦瓜的人欺負我家孩子,那是老天爺在幫手。”
採星在旁邊點頭:“對!他長得就像壞掉的苦瓜!”
韓老夫人忽然睜開眼睛,看著花伯:“老花,你說那些人,還會不會來?”
花伯沉默了一瞬,說:“會。”
韓老夫人點點頭,又閉上眼睛:“那就來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家有花伯,有溯日,有折月,有星寶,有大目和圓啾,有三缺一。”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我這個韓仙師。”
採星在旁邊舉手:“娘,三缺一能幹甚麼?”
韓老夫人想了想:“它能賣萌。”
採星不太懂“賣萌”是甚麼意思,但三缺一好像聽懂了,從採星膝蓋上站起來,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採星被它萌得心都化了:“娘說得對!三缺一最厲害了!”
三缺一得意地吱了一聲,從採星膝蓋上跳下來,叼著那根雞腿骨頭,搖搖晃晃地跑到牆角,挖了個坑,把骨頭埋進去了。
採星看得目瞪口呆:“它在幹甚麼?”
韓老夫人想了想:“存糧。”
花伯嘴角微微翹了翹。他咬了一口雞腿。涼的,但味道不錯。
“花伯。”採星忽然開口。
“嗯。”
“明天還去撿板栗嗎?”
花伯想了想,說:“去。”
採星高興了:“那明天我自己踩,不用你踩。你的鞋新,別弄髒了。”
花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了一層,鞋面也舊了,早就不是新的了。
但採星記得。他說過的話,採星都記得。
“好。”花伯說,“你踩。”
採星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陽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韓老夫人身上,照在採星身上,照在三缺一身上,照在花伯手裡那個啃了一半的雞腿上。
暖烘烘的,和昨天一樣。
採星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花伯,你說山上的板栗,明天會不會自己掉下來?”
花伯想了想:“會。”
採星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