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碼頭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遠遠地,就能看見碼頭上站著不少人。
韓老夫人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眯著眼睛辨認:“那是……張獵戶?還有李老伯?還有趙老頭?”
折月也看見了:“是鎮上的人。”
船一靠岸,岸上的人就圍了上來。
張獵戶第一個開口:“韓鎮丞,你們可算回來了!這幾天鎮上可熱鬧了!大家都在說咱們的茶賣到府城去了!”
李老伯擠過來:“是啊是啊,連趙老頭都說,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府城的大老爺買咱們的東西!”
趙老頭在後面喊:“我可沒說!是你們說的!”
韓老夫人從船上下來,腳剛踩到碼頭的地面,就聽見一片招呼聲。
“老夫人回來了!”
“老夫人辛苦了!”
“老夫人,府城好玩嗎?”
韓老夫人被圍在中間,笑得合不攏嘴:“好玩好玩!下次帶你們去一日遊!”
眾人笑成一片。
人群的另一頭,趙有財站在自家門口,袖子甩得啪啪響,轉身進去了。
韓老夫人在人群裡周旋了一會兒,終於找到機會脫身。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明天再聊!我們得回家了!”
眾人笑著讓開一條路。
韓家一行人往鎮上走。一路上,仍不斷有人從家裡探出頭來打招呼。
“韓鎮丞辛苦了!”
“採星,府城好玩嗎?”
“韓大東家,楊小哥呢?”
終於走到家門口。
大目早就聽見動靜,把門開啟了。
韓老夫人一腳跨進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還是家裡好。”她說,“桂花香,雞湯香……”
“這是……”她吸了吸鼻子,“雞湯?”
大目站在旁邊,憨憨地笑:“老夫人,我燉了一下午。放了幾顆紅棗,還有桂圓。”
韓老夫人感動得差點哭了:“大目!你真是太貼心了!”
採星抱著三缺一在院子裡轉圈,三缺一被他轉得暈頭轉向,吱吱地叫。
採星把它舉到面前,認真地說:“三缺一,你想我沒有?我可想你了。”
三缺一伸出小爪子,搭在他鼻子上,吱了一聲。
採星高興得在院子裡跑起來:“三缺一說它也想我了!”
韓老夫人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一物一什,嘴裡感嘆還是離江鎮好。
離江鎮不僅有熟悉的人,還有美味的家常菜。
老火雞湯、香酥烤鴨、蓴菜羹配鱸魚膾、清炒秋菘、秋蕈豆腐,還有一壺菊花酒。
韓老夫人和採星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嘆還是家裡好了。
晚飯吃到一半,院門被人叩響了。
大目去開門,進來一個穿著灰布衫的老漢,約莫六十歲上下,背微微有些駝,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小簍子,裡頭裝著幾個剛從地裡挖的山芋。
“請問,韓老夫人在不在家?”
韓老夫人探出頭來:“誰找我?”
老漢把簍子往前一遞,聲音有些啞:“老夫人,我是東離山腳下趙家村的人,姓趙,叫趙來福。”
“我娘子就是常在集尾賣掃帚的那個。前些日子她鼻子一直不好,您給她送了個健康符,她戴在身上後好多了。特讓我來道謝。”
韓老夫人看了看那簍山芋,又看了看他,熱情地招手:“進來進來,吃了飯沒?”
趙來福擺手:“吃了吃了,不敢打擾。”
韓老夫人已經站起來,把人往花廳裡讓:“來都來了,喝碗湯。圓啾!再拿一個碗!”
趙來福被她這股熱勁兒弄得手足無措,只好跟著進去了。
趙來福在花廳裡喝了一碗雞湯,又被韓老夫人硬塞了一包桂花糕,才紅著臉告辭。
溯日送他到院門口。
兩人走到巷子裡,趙來福忽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韓鎮丞,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溯日看著他。
趙來福攥了攥手裡的藤簍:“前天晚上,我在東離山裡下夾子,看見從山上下來幾個人,他們在偷偷打聽您。”
“幾個?”溯日問。
“三個。”趙來福說,“我躲在樹後頭,沒敢動。”
“都不是本地人,臉生得很,腰裡掛著刀,走路的樣子不像尋常人。”
溯日臉上沒有甚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多謝趙叔告知。這事我記下了。”
“您千萬要小心啊!”趙來福不由地叮囑了一聲,“提醒韓老夫人也小心點。”
溯日點點頭:“您放心。”
溯日站在巷子裡,等他的腳步聲消失,才回頭。
花伯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二人回到院子裡。
韓老夫人已經喝完了湯,正坐在廊下剔牙。
採星蹲在她腳邊,把三缺一放在石桌上,拿一根草逗它玩。三缺一伸著小爪子去夠那根草,夠不著,急得吱吱叫。
折月在幫春分收拾碗筷。圓啾在灶房裡洗碗,嘩啦嘩啦的水聲傳出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溯日在韓老夫人身邊坐下,沒說話。
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趙老頭跟你說甚麼了?”
溯日沉默了一瞬,說:“沒甚麼。說山裡野豬多了,上山要小心。”
韓老夫人點點頭,沒再追問。
採星抬起頭:“娘,明天我想去山上撿板栗。”
“去唄。”韓老夫人說,“讓花伯跟你去。”
與此同時,鎮子另一頭。
趙家別院的燈亮著,卻只點了書房那一盞。
四個人坐在暗處,誰也沒說話。
桌上的茶早就涼了,一口沒動。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簾子也放了下來,透不出一絲光。
坐在上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麵皮白淨,頜下無須,手指細長,保養得極好。
他身旁站著三個人。一個高壯,一個精瘦,一個結實。
四個人都是從京城來的。
精瘦的那個開口:“申叔,我們三個這幾天已經打聽清楚了。韓溯日,二十二歲,離江鎮里正,兼新橋水驛驛丞。養母韓氏,二十多年前帶著他落戶離江。另外還有一弟一妹,都是收養的。”
被喚作申叔的白麵男人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皺,又放下了。
“二十多年前。”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咂其中的味道。
“是。”精瘦男人繼續說,“時間對得上。承熙十七年秋,太子府出事,太子遺孤下落不明。同年九月,韓氏出現在離江鎮,身邊帶著一個兩三個月大的男嬰。”
申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韓氏是甚麼人?”
“查不到。”精瘦男人回話:“她自稱散修,會畫符,會煉藥。在鎮上住了二十多年,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鎮上的人對她很敬重,叫她韓仙師。”
申叔的手指停了。
“來歷不明,帶著一個孩子,在鎮上住了二十二年。”
高壯的那個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開口:“申叔,那咱們是再核實還是動手?”
申叔看了他一眼:“主子說了,不管對不對得上,寧可錯殺,不可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