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離江的路上,天氣晴好。
船行在瀾川河上,和來時一樣熱鬧。貨船、漁船、渡船,來來往往,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韓老夫人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船還是那麼多,人卻少了。”
採星湊過來問:“少了誰?”
韓老夫人看了溯日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少了我的兒媳婦。”
溯日正在喝茶,聞言手一頓,茶盞在唇邊停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放下。
採星懂了:“娘,楊大哥走了,您是不是想她了?”
韓老夫人點頭:“想。”
“那她甚麼時候回來?”
韓老夫人看了溯日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那得問你大哥。”
採星轉頭看向溯日。
溯日此刻只想望天。
窗外,江面開闊,秋風拂過,好不愜意。
韓老夫人吹著江風,心中莫名惆悵,不由地吟誦了一句:“少年不識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採星立即捧場:“哇,娘,您還會吟詩!”
韓老夫人一揚下巴:“你娘我當年可是……”
她忽然卡殼了。當年可是甚麼?她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看著對面喝茶的溯日,韓老夫人忽然說:“我想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採星好奇:“奶茶是甚麼?”
韓老夫人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想這個詞是從哪兒來的。
“就是……”她比劃著,“奶奶煮的茶?”
採星更好奇了:“娘,您記得奶奶嗎?”
韓老夫人又愣了一下。
我的奶奶?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短髮的老太太,在盒子裡看白素貞。
另一個畫面也跳出來:一個長頭髮的老太太,在取白蛇的膽。
兩個老太太的臉都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她忽然覺得很奇怪。為甚麼她會有兩個奶奶?一個人,怎麼能有兩個奶奶?
難道她爺爺娶了兩個妻子?
她陷入了沉思。
她正在想哪個是她奶奶時,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三個字。
蒼百薇。
她不知道從哪兒想起來的,就是忽然想起來了。
就像有時候想起“電梯”這個詞,想起“演唱會”,想起那個她叫了“老公”的男人……
那些記憶不是完整的,是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地飄著,夠不著,抓不住。
蒼百薇。
這兩個字出現在她腦子裡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裳,不知道甚麼時候脫掉了,現在猛地想起來,卻不記得放在哪兒了。
她皺了皺眉頭,又鬆開。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想了這麼多年,也沒想出甚麼名堂。就跟她修仙煉氣一樣,煉了這麼多年丹田裡還是空空如也。
“娘?”採星趴在窗沿上,仰著腦袋看她,“您在想甚麼?”
韓老夫人回過神,摸了摸他的腦袋:“在想中午吃甚麼。”
採星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我想吃烤鴨!片香居剛片好的那種!”
韓老夫人點頭:“行,回去讓大目給你買,一準買回來還是燙嘴的。”
採星似乎已經把燙嘴的烤鴨吃到了嘴裡一樣,咂巴著嘴咧嘴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天涼好個秋。”韓老夫人又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味道。然後她忽然轉過頭,對採星說:“星寶,你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嗎?”
採星想了想:“就是……秋天涼了,很好?”
韓老夫人搖頭:“不是。”
“那是甚麼意思?”
韓老夫人想了想,說:“就是該吃吃,該喝喝,該樂樂。天涼了,加件衣裳。颳風了,關好窗戶。下雨了,早點回家。”
她頓了頓,又說:“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採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折月在旁邊聽著,笑了。“娘,您今天說話,像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韓老夫人得意地揚起下巴:“你娘我本來就是很有學問的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我不記得是在哪兒學的了。”
採星問:“那您還記得甚麼?”
韓老夫人認真地想了想:“我記得你小時候尿床,非說是貓乾的。”
圓啾沒忍住,笑出了聲。
採星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後合,好像在笑別人一樣。
花伯坐在船尾,嘴角微微翹了翹。
這回,連溯日都笑了。
“我想起來了!”
在眾人的笑聲中,一直沒說話的柳文允忽然一撫掌大喊了一句。
“我見過她!”
船艙裡的人都看向他。
柳文允瞪大眼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我真的見過她!在京城!她穿的是女裝!梳的是……”
他比劃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髮髻,“反正就是那種,閨秀梳的髮髻!她在鬥花!斗的是一枝海棠!還唸了幾句詩!”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我娘還說,楊家的嫡女知書達禮,溫文大方,是做當家主母的料!”
還有句話他沒說,當時他娘擰著他的耳朵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日鬥雞走馬,怎配得上這麼好的姑娘?”
誰能想到,這位好姑娘竟然女扮男裝待在離江鎮看水位、測碼頭!
難怪楊家來人要抓她回去。
最可惡的是她竟然還答應他回京了後一起玩?她是真心的嗎?應該不是,指不定心裡在罵他傻呢。
秉著不能對恩人一家說謊的心理,柳文允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一定不知道吧……”他忍不住挑了挑眉,“楊知事是個女的!”
船上安靜了一瞬。
採星眨眨眼:“謝謝你哦,我們知道呀。”
柳文允呆愣在那裡。
採星繼續說:“她來的第一天我們就知道了呀。”
柳文允看向韓老夫人。韓老夫人正在喝茶,聞言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折月。折月笑了笑,沒說話。
他又看向溯日。溯日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他又看向花伯。花伯在閉目養神。
柳文允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你們……你們早就知道?”
採星點頭:“對呀對呀。”
“那你們為甚麼不告訴我?”柳文允傷心地問。
“別傷心,我們連她也沒告訴呢。”善良的採星安慰他。
柳文允總算心裡好受些了。
他摸著受傷的心,最後憋出一句話:“你們韓家人,真奇怪。”
採星歪著頭看他:“那你喜不喜歡我們?”
船窗外,江風吹過蘆葦,嘩嘩地響,像有人在遠處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