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府城的豆腐花都比咱們鎮上的好吃。”
韓老夫人和採星蹲在望春縣攤位後面的貨箱旁,一人捧著一碗豆腐花,吃得正香。
韓老夫人深以為然地點頭:“沒錯,糖也比咱們那兒放得多。”
“楊大哥也喜歡吃甜的豆腐花,可惜他回京城去了。”
“是啊,多好的一姑娘。我還想留著做兒媳婦呢。”韓老夫人非常心痛地惋惜。
花伯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母子倆。
關於兒媳婦這件事,那兩個當事人應該不知道吧。
韓老夫人把最後一口豆腐花喝淨,站起身來。
“星寶,想不想吃點心?”
採星一躍而起:“想!我想吃香雲齋的點心!二姐每次從府城回來都帶他家的,可好吃了!”
韓老夫人拉著採星就往外走,邊走邊說:“早上我就吃了一個雞蛋,專門留著肚子呢。老花,你吃了幾個?”
花伯面無表情:“兩個。”
“那你也還能吃!”
韓老夫人豪氣地一揮手,她前天向折月要了五十兩銀票,現在闊綽著呢。
“走走走,我請客!”
花伯看著她興致勃勃的背影,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香雲齋在城門口東邊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
前廳是鋪面,擺著幾排紅木貨架,各色點心裝在精緻的瓷碟裡,整整齊齊地碼著。
後面是個小院子,種著幾叢翠竹,沿著迴廊往裡走,是幾間雅間,用竹簾隔開,既能望見院中的景緻,又不失私密。
韓老夫人一進門,就被滿櫃子的點心勾住了魂。
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著這般陣仗。
杏仁酥疊成玲瓏塔,桂花糕嵌著金絲蜜棗,還有一碟子翡翠似的青團,用荷葉託著,彷彿剛從湖裡撈上來。
採星也看直了眼:“娘,這個,這個,還有那個,我都想吃。”
夥計笑呵呵地問:“客官是在店裡用還是帶走?”
韓老夫人毫不猶豫:“在店裡用!再給我們沏一壺好茶!”
夥計引著他們往後院走。
竹簾一掀,涼風裹著糕點的甜香撲面而來。
“哇。”採星使勁吸了吸鼻子,“娘,我好想住在這裡面呀。要是住在這兒,做夢都是甜的。”
“這不好吧。”韓老夫人為難道,“沒聽你二姐說想做糕點生意,咱們還是別讓她為難了。”
“好的。”乖寶寶採星點頭。
前面帶路的夥計:“……”
合著我剛才差點換東家了?
雅間在迴廊盡頭,竹簾半卷著,能看見院中的翠竹和假山。
韓老夫人坐下,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她眼睛都眯起來了,“比二丫帶回來的還好吃!現做的就是不一樣!”
採星塞了一嘴蓮子酥,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娘,這個也好吃!”
花伯坐在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隔壁忽然傳來一道女聲,嬌滴滴的,帶著幾分不耐:“這就是你們店裡最好的點心?”
夥計的聲音小心翼翼:“回姑娘的話,這杏仁酥是今早現烤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封壇的蜜,青團是……”
“行了行了,也就配給下人填肚子。”那女聲打斷他。
“這茶也不行。”女子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哪像今年的新龍井,一股陳茶味。”
夥計的聲音更低了:“小姐恕罪,這已經是店裡最好的茶了……”
採星湊到韓老夫人身邊,小聲說:“娘,這個人好凶。我不喜歡。”
韓老夫人點頭:“我也不喜歡。”
隔壁女子還在說話:“罷了,我跟你說這麼多做甚?你們掌櫃的呢?叫他出來。”
夥計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這些點心,都撤了吧。”女子的聲音淡淡的,“挑幾樣不那麼甜的,包好,帶回驛站。”
然後那女子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身邊的人說話。
“舅母也真是的,非要走信川這條道。繞來繞去,多走了好幾天。要是一直乘船北上,早就到京城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個年長些的婦人,語氣裡帶著小心。
“小姐莫惱。夫人說了,走信川雖繞些,但沿途都是大城,住得舒服些。再說,小姐這一路勞頓,也該歇歇了。”
“歇甚麼?”女子的聲音冷下來,“到了京城,還有更大的場面要應付。這點累都受不了,將來怎麼……”
韓老夫人聽到這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對面就是一個沒捱過社會毒打的嬌嬌女。
嬌嬌女挑三揀四的地方還挺多,只聽她又說道:“信川府這地方,也就這樣了。山高水遠,窮鄉僻壤的,能有甚麼好東西?”
“尤其是這些個商戶,怕是連京城甚麼樣都沒見過,就敢把自家東西吹上天。”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昨日那個甚麼望春縣的攤位,說是布政使柯大人也買過的。結果賣的都是甚麼?茶葉、榛子、蜂蜜。這些東西,在京城的街邊攤上都沒人買。”
韓老夫人的臉沉了下來。
說她可以,說她家的東西不行也可以。
但說她家賣的東西沒人要,她忍不了。
韓老夫人手裡的茶盞“啪”地擱在桌上。
花伯看了她一眼,抬頭望房梁。
韓老夫人從身上斜挎的小布包裡翻起東西來。
她嘟囔著:“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到底是哪個呢?”
不用問,韓老夫人又把毒藥和補藥混在一塊了。
“採星,你來選。”韓老夫人直接把布包推到採星面前。
採星一邊嚼著松子糖,一邊隨手指了一個:“這個。”
韓老夫人將他指的那個小瓶子拿出來。
花伯的眉頭跳了跳:“老夫人,您想幹甚麼?”
韓老夫人看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心虛,又有幾分理直氣壯。
“我沒想幹甚麼。”她說,“是老花你該去幹點甚麼。”
韓老夫人把小瓷瓶塞到花伯手裡。
“老奴不想去。”
“不,你想去。”韓老夫人看著他,眼中翻湧著仰慕與期待,“別忘了,你曾是江湖豪俠。‘千里殺一人,快意定乾坤’的那種。”
花伯想說,自己現在如當初老夫人嘲諷的那樣,改職業賽道了。可耳朵裡又聽到隔壁那小姐在說“鄉野之地”“粗鄙不堪”甚麼的。
他終於接過了硬塞進手裡的小瓶子。
他問塞瓶子的人:“您根本不知道這瓶子裡裝的是毒藥還是補藥吧?”
“對。”韓老夫人點頭。
“那您還叫我去。”
韓老夫人不在意地揮揮手:“有句古話說得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更何況,這還是星寶選的。咱們得信他。”
花伯嘆了口氣,掀簾子出去了。
也就幾息的功夫,花伯又掀簾子進來了。
韓老夫人臉上笑呵呵的:“老花,你辦事我放心。”
話音剛落,隔壁傳來那女子的聲音:“這茶怎麼喝著有些發甜了?”
另一個聲音:“奴婢去換一壺。”
“罷了,不喝了。”那女子的聲音懨懨的,“走吧,回驛站。這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腳步聲往門外去了。
韓老夫人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
“老花,把這些點心各包兩份,帶回去給圓啾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