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枕河樓的燈籠就熄了。
楊妙妙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人。
一身青色公服,頭戴方巾,腰間繫著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腰牌。
和昨日一模一樣,和她在離江鎮的每一天都一樣。可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穿它了。
她伸手正了正方巾,轉身推門。
折月已經在走廊上等著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昨晚該說的都說了,該笑的都笑了。到了真要分別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說甚麼好。
“楊妙妙,回京後記得給我寫信。”折月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
楊妙妙點頭:“你也是。”
折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路上吃,別餓著。”
楊妙妙捏了捏,是幾塊糕點,還帶著體溫。她鼻子一酸,把布包攥緊了。
樓下大堂裡,柳文允已經起了。
他靠在門框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看見楊妙妙下樓,他站直了身子,拱手道:“楊知事。”
楊妙妙還禮:“柳公子,昨日的事,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
“謝甚麼。”柳文允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就當我是多管閒事了。”
楊妙妙認真道:“不管怎麼說,這份情,我記下了。”
柳文允上下打量了楊妙妙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吏員公服上停了一瞬。
“我說呢。”他開口,“之前我就覺得奇怪,怎麼你一個九品小吏,能住在東城柳葉巷那種地方。原來你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
楊妙妙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是笑了笑:“家父管教得嚴,出門在外,不敢張揚。”
柳文允點點頭,一副瞭然的樣子:“難怪。我在京城的時候,也聽說過你。說你深居簡出,喜好音律,不愛應酬。我還以為你是個孤高的人,沒想到……”
他笑了笑,沒往下說。
楊妙妙硬著頭皮接話:“沒想到甚麼?”
“沒想到你挺有意思的。”柳文允說,“會去離江那種小地方勘察河道,每天早出晚歸的。跟傳聞裡說的,不太一樣。”
楊妙妙乾笑兩聲:“傳聞不可信。”
柳文允點點頭:“傳聞還說我飛揚跋扈草菅人命呢。”
他又說:“等你回了京城,我帶你去玩。你帶我聽曲,怎麼樣?”
楊妙妙只能硬著頭皮答應:“好。”
柳文允滿意地笑了,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
楊妙妙回頭,看見流霞和宋媽媽正從樓梯上下來。
柳文允的目光在流霞和宋媽媽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楊妙妙,臉上露出幾分困惑。
這張臉,總像是在哪裡見過。
可又想不起來。
他撓了撓頭,心想大約是以前在京城遠遠見過楊家大公子的吧?
院門外,馬車已經備好了。
楊妙妙站在車邊,遲遲沒有上車。
她在等一個人。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回過頭,溯日站在幾步之外,身上還是昨日那身靛藍常服,大約是沒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溯日先開了口:“楊知事。”
楊妙妙微微點頭:“韓鎮丞。”
這個稱呼,從第一天叫到現在。可今天叫出來,總覺得哪裡不一樣。
溯日沉默片刻,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楊妙妙搖頭:“不辛苦。韓鎮丞和韓家上下對我都很好。”
“河道的事,你費了很多心。”溯日說,“圖紙、方案,都做得仔細。”
楊妙妙心裡有些發澀。
她想說,那不是為了公事,是因為自己喜歡。可這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回京之後,”她垂下眼簾,“我會把方案送回來。該修的地方,該改的地方,都寫清楚了。也會呈報工部,讓他們派人來跟進。”
溯日點頭:“多謝。”
又沉默了一瞬。楊妙妙忽然抬起頭,說:“韓鎮丞,離江鎮的那段河道,最關鍵的是那道石埂。趙有財的地雖然讓出來了,但堤壩的走向還是要按原定的來,不能為了省事就往上游移。往上移了,水流會變急,對岸的堤受不了。”
溯日看著她,目光微微一動:“我記得。”
“還有那幾棵老柳樹,一定要砍。根系已經鬆了,再漲幾次水肯定要垮。砍了之後種蘆竹,蘆竹根深,能固土。”
“我知道。”
“渡口那邊的堤壩,是您五年前修的,壘得結實。但今年汛期水量大,最好再檢查一遍,尤其是東邊那一段,底下可能有暗流掏空。”
“好。”溯日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還有呢?”
楊妙妙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了。該說的都說過了。”
溯日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楊知事,多謝。”
楊妙妙愣了一下:“謝我甚麼?”
“謝你把離江鎮的事放在心上。”
楊妙妙的鼻子有些發酸,她別開眼,看著遠處的河面。
“應該的。”她的聲音輕輕的,“我畢竟是工部派來的人。”
宋媽媽從旁邊走過來,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公子,該啟程了。再晚,天黑前趕不到青州。”
楊妙妙點點頭,轉身往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過頭。
“韓鎮丞,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馬車緩緩啟動。
折月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忽然往前追了幾步。
車簾掀開一角,楊妙妙探出頭來,朝她揮手。
車簾放下,馬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折月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街口,發了好一會兒呆。
溯日走到她身邊:“走吧,該回信川了。”
折月回過神:“娘和採星還在信川呢,不知道他倆有沒有好好吃飯。”
“放心。”溯日說,“昨天程知府從豐定回信川時花伯也跟著回去了。有花伯在,沒事的。”
折月點頭,說道:“那我們還是坐船回吧,這樣比較快。霍朝把他家的快舟留下來了。”
溯日點頭。
折月又問:“程知府那邊,我們要不要登門道謝?”
“該謝的,自然要謝。”溯日說,“不管他是為公還是為私,能立即帶人追到豐定,就承了他的情。等回了信川,你替楊知事去道謝。”
折月沒說話,低著頭往前走。
溯日看了她一眼,忽然問:“怎麼不說話?”
折月搖搖頭:“沒甚麼好說的。”
“平時你不是挺能說的嗎?”
折月瞪他一眼,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