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押與風暴
入獄第一夜,凌晨三點,市女子監獄。
林晞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監室裡很暗,只有走廊的應急燈光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在地面投下一方慘白的光塊。
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鼾聲,和偶爾響起的巡邏腳步聲。
但她的腦子裡很吵。
“後悔嗎?”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冰冷,熟悉。
是晞夜。
“不後悔。”林晞在心底回答。
“但這裡很冷,很硬,很……不自由。”晞夜的聲音帶著嘲諷,“你本可以逃的。陳錚會幫你,K會幫你,甚至周明遠在海外都能安排。你可以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不是重新開始,是永遠逃亡。”
“有甚麼區別?反正都是活著。”
“有區別。”林晞閉上眼睛,“逃亡是揹著罪活著,而這裡是……還債。雖然永遠還不清,但至少,我在還。”
晞夜沉默了。然後,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其實有點嫉妒你。”
“嫉妒我甚麼?”
“嫉妒你可以這麼……坦然。”晞夜的聲音罕見地柔軟下來,“我沒有這個能力。對我來說,仇恨是燃料,是活下去的動力。如果沒了仇恨,我就消失了。但你不一樣,林晞。你可以帶著罪活下去,帶著記憶活下去,甚至……帶著希望活下去。”
“希望?”
“陳錚在等你。”晞夜說,“他會等你一輩子。這種感情,我不懂,但我知道它很珍貴。所以……好好活著。至少為他活著。”
林晞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枕巾。她抬手抹去,手背碰到冰冷的金屬——是手銬留下的壓痕,還沒有完全消退。
“你呢?”她問晞夜,“你會消失嗎?”
“不會。”晞夜笑了,笑聲在意識裡迴盪,“我是你的一部分,永遠都是。但我會睡覺,會變得很輕,很淡,像背景音。除非有一天,你又需要我保護你,需要我去殺人……”
“我不會了。”
“我知道。”晞夜的聲音越來越輕,“所以,晚安,林晞。做個好夢。夢裡有媽媽,有陳錚,有……陽光。”
意識深處的喧囂漸漸平息。林晞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後的海面,傷痕累累,但終於恢復了寧靜。
她睡著了。三年來,第一次沒有噩夢。
同一時間,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陳錚盯著電腦螢幕,眼睛佈滿血絲。螢幕上是一份內部通知,來自省廳:
“關於陳錚同志迴避清道夫專案調查的通知:經研究決定,陳錚同志因與本案關鍵嫌疑人有特殊關係,自即日起迴避所有相關工作。相關案件材料已移交專案二組……”
特殊關係。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眼。
他關掉通知,開啟另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他三年來整理的所有資料——母親案的原始檔案,棉紡廠專案的審批記錄,十七戶受害者的證詞,還有林晞最後交給他的那些證據的備份。
每一份文件,他都做了數字水印,加密上傳到三個不同的雲端儲存,設定了定時釋出程序。如果他“意外死亡”,或者文件被非法刪除,這些資料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自動傳送給全國一百家媒體。
這是他最後的保險。
“陳隊,還沒走?”小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泡麵,“吃點東西吧,你都一天沒吃了。”
陳錚接過泡麵,機械地往嘴裡塞。味道很淡,像嚼蠟。
“外面怎麼樣了?”他問。
“炸了。”小王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林教授自首的新聞,全國熱搜第一。微博癱瘓了三次,抖音全是相關影片。輿論……分裂得很厲害。”
“怎麼說?”
“一半人在罵,說她是殺人犯,是惡魔,該判死刑。另一半人在……”小王猶豫了一下,“在把她當英雄。說她是現代俠女,是被逼上梁山的受害者。還有人在挖她媽媽的案子,挖棉紡廠的事,輿論開始往……質疑司法系統的方向走。”
陳錚的手頓住了。這正是林晞想要的結果——用她的自首,引爆公眾對司法不公的討論。但這也讓她成為了靶子,成為某些人眼中必須“處理”掉的隱患。
“上面甚麼態度?”
“很微妙。”小王聲音更低了,“省廳下午開了緊急會議,據說吵得很兇。有人要求嚴懲,以儆效尤。有人建議冷處理,等輿論降溫。還有人說……要重新調查棉紡廠案,給公眾一個交代。”
“重新調查?”陳錚抬頭。
“嗯。但阻力很大。棉紡廠案牽扯的人太多了,從市裡到省裡,甚至更高。如果真查,會是一場地震。”小王苦笑,“陳隊,你說這案子……最後會怎麼樣?”
陳錚看向窗外。天還沒亮,城市在沉睡,但暗流已經在湧動。
“不知道。”他最終說,“但無論結果如何,真相必須出來。這是林晞用十五年自由換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手機震動。是加密資訊,來自K:
“陳隊,我追蹤到周明遠的訊號了。他在瑞士,但訊號只出現了三分鐘就消失了。他發來一段影片,我已經發到你郵箱。內容……你自己看吧。”
陳錚立刻開啟郵箱。影片只有三十秒,是周明遠坐在輪椅上的自拍。背景是一個很漂亮的湖景別墅,窗外能看到雪山。
“小晞,陳錚,如果你們看到這段影片,說明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周明遠對著鏡頭微笑,臉色比三年前好很多,甚至有些紅潤,“我很欣慰,小晞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用自首,換取公眾關注,用一個人的罪,揭開整個系統的膿瘡。這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停頓,表情嚴肅起來:
“但遊戲還沒結束。清道夫從來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幾個人。它是一種……傳承。小晞完成了她的部分,現在,輪到下一個了。陳錚,你父親當年沒能完成的,你可以完成。用合法的方式,用警察的方式,把那些還藏在陰影裡的人,一個一個挖出來。”
影片最後,周明遠從輪椅旁拿起一隻摺紙鶴,對著鏡頭晃了晃:
“記住,痛苦到此為止——但只對那些付出代價的人來說。對於那些還在逍遙法外的人,痛苦才剛剛開始。”
影片結束。
陳錚握緊手機,指節泛白。周明遠在海外遙控,依然在操控一切。他說的“下一個”,是誰?是還在逍遙法外的貪官?是司法系統內部的保護傘?還是……
“陳隊!”小王突然喊了一聲,指著電腦螢幕,“快看新聞!”
陳錚湊過去。螢幕上是一個突發新聞直播,標題觸目驚心:
“突發:棉紡廠案關鍵證人張明華在看守所內‘自殺’,遺書稱‘承受不了良心譴責’”
畫面裡,一箇中年男人被抬上救護車,臉色青紫,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記者在鏡頭前急促報道:
“……張明華,原棉紡廠專案財務主管,三年前因貪汙罪被判刑,正在服刑。今晚凌晨兩點,獄警發現他在監室內上吊,經搶救無效死亡。現場留有遺書,承認當年做假賬、銷燬證據,並表示‘無顏面對受害者和家人’……”
“自殺?”小王難以置信,“這也太巧了吧?林教授剛自首,輿論開始關注棉紡廠案,關鍵證人就自殺了?”
陳錚的血液瞬間冰涼。不是巧合。這是滅口。
張明華當年是□□的心腹,知道太多內幕。如果他開口,能咬出一大串人。所以,他必須“自殺”。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省廳的號碼。
陳錚接起來。
“陳錚,我是趙廳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嚴肅,“張明華的事,你知道了吧?”
“剛看到新聞。”
“省廳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重新調查棉紡廠案。你……被任命為副組長。”
陳錚愣住了:“但我被要求迴避……”
“迴避的是清道夫案,不是棉紡廠案。”趙廳長停頓了一下,“而且,上面點名要你。理由很簡單——你父親是受害者,你是警察,你比任何人都想查清真相。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是輿論焦點,讓你參與調查,能平息一部分公眾的質疑。”
這是一個危險的任命。棉紡廠案是雷區,誰碰誰死。讓他去,既是利用,也是考驗——如果他查清了,是省廳的功勞。如果他“意外”了,是個人行為。
“我接受。”陳錚沒有任何猶豫。
“好。明天上午九點,來省廳開會。記住,陳錚,”趙廳長的聲音壓低,“這個案子很敏感,每一步都要小心。有些人……不想讓真相出來。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該保護的人。”
電話結束通話。陳錚知道“該保護的人”指的是誰——林晞。她現在在監獄裡,是某些人的眼中釘。如果棉紡廠案重查,她可能會成為下一個“被自殺”的目標。
“小王,”陳錚站起來,“幫我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聯絡女子監獄的劉監獄長,就說是我說的,加強對林晞的保護。二十四小時監控,任何人探視都要記錄,包括內部人員。”
“明白。第二件呢?”
“第二,”陳錚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幫我查查張明華死前一週的所有通訊記錄、探視記錄、還有……他賬戶的資金往來。我要知道,是誰讓他‘自殺’的。”
“這需要手續……”
“用我的許可權,出事我擔著。”陳錚拿起外套,“現在就去。”
“是!”
小王匆匆離開。辦公室裡只剩下陳錚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一場新的戰爭,也要開始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但陳錚有種直覺——是周明遠。
他接起來。
“陳隊長,早上好。”果然是周明遠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但那種溫和的語氣沒變,“看到新聞了吧?第一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張明華是你殺的?”
“我?”周明遠笑了,“我在瑞士,怎麼殺人?是‘他們’自己害怕了,開始清理門戶。狗咬狗,總是最好看的戲。”
“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幫你。”周明遠的語氣認真起來,“陳錚,你父親是個好人,但他太正直,不懂變通,所以死了。你比他聰明,你知道有些事,需要……策略。我可以給你策略,給你情報,給你那些正規渠道拿不到的證據。我們可以合作,用你的警察身份,用我的……資源,把那些人都送進去。”
“代價呢?”
“代價是,你要保護小晞。她在監獄裡很危險,有些人會想讓她永遠閉嘴。你要確保她活著,活到出獄的那一天。”
陳錚的心臟收緊:“你在威脅我?”
“不,我在請求你。”周明遠的聲音罕見地溫和,“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了。陳錚,我愛過她媽媽,也把她當女兒。雖然我用錯了方式,但我的心是真的。所以,幫我保護她。作為回報,我會給你一切你需要的。”
長時間的沉默。窗外,天亮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進辦公室,在陳錚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最終,他說:
“我會保護她。但不需要你的幫助。我會用我的方式,把那些人送進去。合法的方式。”
“你確定?”
“確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吧。但我還是要給你一份禮物——張明華死前三天,收到了一筆來自海外的匯款,五十萬美金。匯款人是一個空殼公司,但真正的資金來源,是省檢察院某個領導的親戚。賬號和證據,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
“你為甚麼幫我?”
“因為這也是幫小晞。”周明遠說,“她想要正義,我就給她正義。只是方式,可能和你們想的不太一樣。再見,陳錚。祝你好運。”
電話結束通話。
陳錚開啟郵箱,果然有一封加密郵件。裡面是詳細的銀行流水,資金流向圖,還有幾段錄音——是張明華和那個領導親戚的通話,商量怎麼“處理”棉紡廠案的證據。
鐵證如山。
陳錚把這些資料複製到隨身碟,然後開啟定時釋出程序,設定了一個新的觸發條件——如果他在未來七十二小時內沒有手動取消,這些證據會自動傳送給□□。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林晞的臉。她在法庭上平靜地說“我認罪”的樣子,她在監獄裡盯著天花板的樣子,她對他微笑說“等我”的樣子。
“我會保護好你。”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發誓,“也會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送進去。用我的方式,用警察的方式。”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照亮了整個城市。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場在陽光下的戰爭,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