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之前
三天後，市第一看守所，探視室。
林晞坐在玻璃窗後，穿著橙色的囚服，頭髮整齊地梳在耳後。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很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
玻璃另一側，陳錚穿著便服，臉色憔悴，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防彈玻璃，只能透過對講電話交談。
“棉紡廠案重查了。”陳錚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省廳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我是副組長。三天時間，已經有三個處級以上幹部被雙規。”
“張明華的死呢？”林晞問。
“定性為‘他殺’，偽裝成自殺。兇手是監獄裡一個重刑犯，收了外面五十萬，用床單勒死了他。”陳錚握緊話筒，“那個重刑犯在審訊時‘突發心臟病’，也死了。線索斷了。”
“但你知道是誰幹的。”
“知道。”陳錚盯著她的眼睛，“省檢察院的副檢察長，趙志剛。但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級別太高，動不了。除非有鐵證。”
林晞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輕輕說：“我有。”
“甚麼？”
“媽媽的日記。最後一本，我藏在老宅閣樓的通風管道里，用防水袋封著。密碼是我的生日倒過來，加上媽媽去世那天的日期。”林晞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裡面記錄了趙志剛當年收錢、壓案子的全過程，還有他和其他幾個人的交易記錄。原件，手寫，可以做筆跡鑑定。”
陳錚的心臟狂跳起來：“你為甚麼現在才說？”
“因為時機沒到。”林晞微微低頭，“日記裡還有一個名字，一個我沒想到會牽連的人。如果提前拿出來，證據可能會被銷燬，人可能會被滅口。但現在，輿論在盯著，上面在看著，時機到了。”
“那個人是誰？”
林晞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陳錚，如果我告訴你，那個人是你認識、甚至尊敬的人，你會怎麼做？”
陳錚的心沉了下去。他認識、尊敬的人，在司法系統裡並不多。每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都像一把刀子在割。
“告訴我。”他最終說。
林晞深吸一口氣，靠近玻璃，壓低聲音——雖然知道這沒用，看守所的探視是全程錄音的，但這是本能。
“周維明。”
陳錚愣住了：“周醫生？他……他是你的主治醫生，他一直在幫你……”
“他也是趙志剛的表弟。”林晞苦笑，“媽媽在日記裡寫，她調查棉紡廠案時，周維明找過她，以‘心理疏導’的名義套話，還試圖勸她放棄。後來媽媽出事，周維明主動提出給我做心理諮詢，一照顧就是十五年。你說，這是巧合嗎？”
不是巧合。是監視，是控制，是確保“隱患”不會爆炸。
陳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周維明，那個溫文爾雅、總是說“我是為你好”的心理醫生，那個三年來每週都來探視、每次都耐心開導林晞的“朋友”，竟然是仇人的眼線，是害死她母親的幫兇。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進監獄後，第三天。”林晞說，“有人給我塞了張紙條，上面是媽媽的日記片段。我認出了筆跡，是真的。然後我開始回憶，周維明這些年的一言一行，那些看似關心、實則引導的話，那些看似治療、實則強化的手段……他一直在培養晞夜，一直在確保我會走上覆仇的路。”
“為甚麼？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恨我媽媽。”林晞閉上眼睛，聲音顫抖，“日記裡寫，周維明年輕時追求過媽媽，但媽媽拒絕了他，嫁給了爸爸。他因愛生恨，又嫉妒趙志剛（他表哥）的權力和財富，所以兩邊討好——一邊幫趙志剛監視媽媽，一邊在媽媽死後，‘照顧’我，獲取趙志剛的信任和資源。一舉兩得。”
陳錚一拳砸在桌面上，對講機都震了一下。玻璃另一側的法警立刻看過來，他抬手示意沒事。
“對不起。”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所以周維明知道晞夜的存在，甚至……在引導她？”
“不僅引導，還在強化。”林晞睜開眼睛，眼裡有淚光，“那些治療，那些藥物，那些‘專業建議’，都是在讓晞夜更強大，更極端。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和趙志剛清除障礙的刀。而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你現在告訴我，是想讓我抓他？”
“是，也不是。”林晞擦掉眼淚，表情重新變得冷靜，“陳錚，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庭審的時候，無論周維明說甚麼，無論他出示甚麼‘證據’，證明我精神有問題，證明我無法控制自己……你都不要信。”林晞緊緊握著話筒，指節泛白，“我要在法庭上，親口說出所有真相。包括周維明的真面目，包括媽媽日記的內容，包括……我殺人的每一個細節。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清道夫不是精神病發作的產物，是一個普通人被仇恨、被背叛、被利用後，走向犯罪的過程。這個過程，有罪的不止我一個。”
陳錚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她知道，在法庭上揭露周維明，等於承認自己這十五年活在謊言裡，等於承認自己最信任的人一直在害她。這種背叛，比死亡更痛。
“你會崩潰的。”他啞聲說。
“那就崩潰。”林晞笑了，笑容悽美，“崩潰了，碎片才能重組。就像晞夜、小夜、林晞，最後變成‘審判者’。這次，我要徹底打碎自己，看看最後能拼出甚麼樣的人。也許，能拼出一個……真正自由的林晞。”
陳錚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他只能隔著玻璃，看著她，用目光說：我在這裡，我會接住你。
“還有一件事。”林晞從囚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很小的紙，貼在玻璃上。是一串複雜的程式碼，“這是媽媽日記的加密部分，我破譯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需要專業裝置。你去找K，讓他幫忙。破譯出來的內容……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陳錚用手機拍下程式碼：“可怕在哪裡？”
“媽媽在調查棉紡廠案時，發現的不只是貪汙腐敗。”林晞壓低聲音，幾乎在耳語，“還有……人口販賣。那十七戶‘失蹤’的居民，不是搬走了，是被賣去了黑礦。有些人還活著，有些已經死了。牽線的人，是趙志剛。而背後的買家……涉及海外勢力。”
陳錚的血液凍結了。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是普通的腐敗案，是跨國重罪，是反人類罪。一旦曝光，會引發國際地震。
“證據呢？”
“日記裡有線索，但需要破譯。”林晞收回紙條，撕碎，放進嘴裡，慢慢嚥下——這是監獄裡銷燬證據最徹底的方式，“陳錚，這個案子太大了，你一個人扛不住。去找省廳的趙廳長，告訴他全部真相。但記住，不要提周維明，先別提。等到庭審，我來處理。”
“你會很危險。趙志剛和周維明不會讓你開口的。”
“所以他們會在庭審前動手。”林晞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銳利起來，“在監獄裡製造‘意外’，讓我‘被自殺’。就像張明華一樣。”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陳錚握緊拳頭。
“你阻止不了。”林晞搖頭，“但只要我死在庭審前，輿論就會爆炸，上面就不得不徹查。用我的死，換真相大白，值了。”
“不值！”陳錚猛地站起來，聲音在探視室裡迴盪，“林晞，你聽著，我不准你死！你要活著，活著看到那些人進監獄，活著等到出獄那天，活著……和我一起變老。這是你答應我的！”
玻璃另一側，林晞愣住了。她看著陳錚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肩膀，看著他臉上那種近乎絕望的堅持。
然後，她的眼淚掉下來，無聲地，洶湧地。
“好。”她最終說，聲音哽咽，“我答應你，儘量活著。但你也要答應我，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不要報仇。用法律的方式，把他們送進去。然後，好好活著，替我看這個世界變好一點。好嗎？”
陳錚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探視時間到了。法警走過來，示意林晞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陳錚一眼，用口型說：“等我。”
然後轉身，走向那道沉重的鐵門。
陳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看著鐵門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走出看守所，外面陽光刺眼。他拿出手機，撥通了K的號碼。
“K，我需要你破譯一段程式碼。現在，馬上。”
一小時後，市局附近的安全屋。
陳錚和K盯著電腦螢幕。程式碼已經輸入，解密程序正在執行。進度條緩慢推進，10%，20%，30%……
“這段加密很複雜，”K皺眉，“不是普通的商業演算法，是軍方級別的多層動態加密。林教授的媽媽，怎麼會用這種加密方式？”
“她調查的案子，可能涉及軍方。”陳錚想起周明遠當年在部隊的經歷，還有那些合影裡的軍人，“繼續破譯，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進度條跳到50%時，螢幕突然閃爍，彈出一個警告視窗：
“檢測到非法破解，已觸發自毀程序。10秒後文件將永久刪除。……”
“該死！”K瘋狂敲擊鍵盤，“有人在遠端監控！對方發現我們在破譯了！”
“能阻止嗎？”
“試試看……不行，對方許可權太高，我頂不住！——”
螢幕一黑，所有資料消失。電腦宕機了。
K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對方的技術在我之上，而且是官方級別的許可權。陳隊，我們碰到硬茬了。”
陳錚握緊手機，想起林晞的話：“這個案子太大了，你一個人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省廳趙廳長的私人號碼。
“趙廳，我是陳錚。關於棉紡廠案，我有重要情況彙報。涉及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趙志剛，涉及人口販賣，涉及……軍方背景。我需要當面彙報，現在，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趙廳長的聲音傳來，很嚴肅：
“你在哪兒？我派人去接你。記住，陳錚，在見到我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聯絡任何人。包括你信任的同事、朋友，甚至家人。明白嗎？”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陳錚看向K：“你也藏起來，等我訊息。如果24小時內我沒聯絡你，就把我們掌握的所有資料，全部公開。每一個字，每一張圖，不要篩選。”
“陳隊……”K眼圈紅了。
“這是命令。”陳錚拍拍他的肩，“保重。”
他走出安全屋，站在路邊等車。傍晚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手機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陳隊長，你離真相很近了。但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最後勸你一次：放手，帶著林晞離開，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否則，庭審那天，你會看到她死在法庭上。我保證。”
簡訊附著一張照片，是在看守所探視室拍的，角度很明顯是從監控攝像頭擷取的。畫面上，他和林晞隔著玻璃對望，她的臉上有淚痕。
拍照時間，就在一小時前。
陳錚握緊手機，指節泛白。然後，他回覆：
“庭審見。我會親眼看著你們，一個一個倒下。”
傳送。
他刪掉簡訊，拔出手機卡，掰斷，扔進下水道。然後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備用卡，插進手機。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司機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證件——省廳警衛局的。
“陳組長，請上車。趙廳長在等您。”
陳錚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子啟動，匯入傍晚的車流。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而黑暗深處，有人在等待。
等待庭審，等待審判，等待……最終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