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前夜
深夜十一點,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林晞坐在陳錚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子。檯燈的光在陳錚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晦暗不明。
“影片後設資料的事,”陳錚先開口,聲音疲憊,“技術科還在做更深入的解析,但基本可以確定,你十歲時拍的那段影片,不是案發當晚拍的,是三天後補拍的。而且中間有五秒被刪除了。”
“被刪除的內容是甚麼?”林晞問。
“不知道。文件修復很困難,但技術科說,從前後幀分析,那五秒裡可能拍到了……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
“除了□□和那兩個手下,還有一個人在現場。但鏡頭沒拍到臉,只拍到一點衣角和鞋子。”陳錚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放大列印的截圖,推到林晞面前。
畫面很模糊,是從原始影片裡擷取的一幀,邊緣經過增強處理。在窗戶的反光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站在房間角落的陰影中。看不清臉,但能看到那人穿著深色衣服,身形瘦高。
“這個人,”陳錚指著截圖,“在你媽媽被推下去後,沒有離開。他在現場又待了至少十分鐘,等到□□他們走了,警察快來了,才離開。”
林晞盯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她以為自己早就接受了媽媽被殺的真相,但現在發現,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復雜、更黑暗。
“這個人和周明遠有關係嗎?”她問。
“還不知道。但影片文件的建立者資訊裡,確實有ZMY的縮寫。而且……”陳錚停頓,從文件夾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周明遠的背景。他確實是退休教師,但在退休前,他在市檔案館工作了二十年,負責檔案管理和修復。他精通影像處理、文件加密,甚至……法證技術。”
林晞接過那份個人檔案。上面是周明遠的照片,一個清瘦的老人,戴著老花鏡,笑容溫和。和她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的表舅,判若兩人。
“他為甚麼幫我?”她低聲問。
“也許不是幫你,是在觀察你。”陳錚說,“林晞,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周明遠才是真正的清道夫,那他為甚麼要培養晞夜?為甚麼要讓她模仿自己殺人?為甚麼要在最後,把證據都指向□□,然後自己‘消失’?”
“為了脫身。”林晞說,“讓晞夜成為他的替身,完成復仇,然後消失。這樣真正的清道夫就能繼續逍遙法外,或者……繼續他的‘使命’。”
陳錚搖頭:“那為甚麼要在影片裡留下自己的痕跡?為甚麼要在文件資訊裡寫ZMY的縮寫?這太明顯了,像是故意在引導我們發現他。”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城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只監視的眼睛。
“陳錚,”林晞抬起頭,“如果我告訴你,晞夜可能還活著呢?”
陳錚的表情凝固了。
“你說甚麼?”
“K告訴我,他檢測到晞夜的意識訊號沒有完全消失,只是隱藏起來了。”林晞握緊雙手,“她說她的使命完成了,但我的使命還沒有。她說因為……媽媽真正的死因,還沒有查清。”
“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林晞苦笑,“但我身體裡有另一個人的記憶,陳錚。有些畫面,有些聲音,不是我的。是晞夜的。而最近,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破碎的片段:
一個老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背對著她,手裡拿著一隻摺紙鶴。
“小夜,你要保護她。用你的方式。”
“可是她會恨我。”
“恨比忘記好。恨能讓她活下去。”
老人轉過身,是周明遠的臉,但眼神冰冷,和照片上那個溫和的老人完全不同。
“開始吧。從第一個開始。”
林晞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想起來了。晞夜的‘誕生’,不是偶然。是有人……教她的。教她怎麼殺人,怎麼清理現場,怎麼留下‘清道夫’的標記。”
陳錚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你是說,周明遠不僅培養了一個連環殺手,還把這個殺手……植入了你的身體裡?”
“不是植入。是喚醒。”林晞說,“周醫生說過,DID的副人格不是憑空出現的,是主人格無法承受的創傷和情緒的分裂。如果周明遠在我小時候,就刻意引導、強化那些仇恨和憤怒……晞夜的誕生,就是必然的。”
“但他為甚麼這麼做?為甚麼要讓你變成殺手?”
“也許不是讓我變成殺手。”林晞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自己的倒影,“是讓晞夜成為他的工具。一個他可以透過我來控制的、完美的工具。”
這個推測太可怕,但邏輯上說得通。如果周明遠是真正的清道夫,他需要一個繼承者,一個能在自己死後繼續“使命”的人。而林晞,他“照顧”了多年的孤兒,母親的死讓她充滿仇恨,心理創傷讓她容易分裂——是最佳人選。
陳錚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
“甚麼時候的事?”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
“好,我知道了。馬上到。”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林晞,眼神複雜。
“□□在看守所裡死了。”
林晞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怎麼死的?”
“突發心臟病。但獄醫檢查後說,他體內有殘留的化學物質,和宴會那晚的吐真劑成分相似,但濃度更高。”陳錚抓起外套,“而且,死亡時間是一小時前。剛好是……我們發現影片問題的時候。”
太巧了。巧得像是在滅口。
“陳錚,”林晞拉住他,“如果周明遠還活著,如果他真的是清道夫,那他知道我們發現了線索,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答案。
是彼此。
陳錚發現了真相,林晞是潛在的威脅。他們倆,都危險了。
“跟我回隊裡。”陳錚說,“今晚你住警隊宿舍,我安排人保護你。”
“那你呢?”
“我沒事。我有槍,而且……”他停頓,“□□死了,但城建局長、審計局長、副檢察長還活著。如果清道夫要滅口,他們會是下一個目標。我得去佈置保護。”
林晞搖頭:“我不能去警隊。如果晞夜真的還在,如果我突然失去控制……在警隊裡,會更危險。”
“那你去哪兒?”
“回家。但我需要你的幫助。”林晞說,“陳錚,幫我弄些東西。鎮靜劑,強效的。還有束縛帶。我要把自己鎖起來,至少今晚。”
陳錚看著她,眼神裡有擔憂,有不贊同,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給我半小時。你在辦公室等我,哪兒也別去。”
他匆匆離開。林晞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指向黑暗真相的線索。
手機震動。是K的加密訊息:
“林教授,我查到周明遠去世前的行蹤了。他死前三個月,頻繁出入一傢俬人心理診所。診所的主治醫生叫周維明。”
周維明。她的心理醫生。
林晞感到一陣眩暈。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巧合。
“還有,”K又發來一條,“我恢復了晞夜電腦裡的一些刪除文件。她不是三年前誕生的,是更早。最早的活動記錄是……十五年前,你媽媽死後一週。她以‘小夜’的名義,給□□寄過恐嚇信。”
十五年前。十歲的她,以副人格的身份,已經開始復仇了。
不,不是復仇。是周明遠在引導、強化她的仇恨,培養她的“能力”。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過了幾秒,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傳來,很輕,很慢:
“林晞,你離真相很近了。但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是晞夜的聲音。不,是真正的清道夫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來要做甚麼。”那個聲音說,“□□死了,但事情還沒結束。城建局長、審計局長、副檢察長……他們還活著。法律可能審判不了他們,但正義可以。”
“你要殺他們?”
“不是我。是你。”聲音停頓,“或者說,是晞夜。她還在,林晞。她只是累了,在休息。但如果你需要,她會醒來。她一直都會醒來,為了保護你。”
“我不需要她保護!”
“不,你需要。”聲音變得冰冷,“因為真正的危險,不是那些已經被抓的人。是那些還沒被發現的,藏在更深處的人。比如……陳錚的父親,□□當年舉報的,不只是□□一個人。是整個鏈條,從市裡到省裡,甚至更高。”
林晞的血液凝固了。
“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陳錚繼續查下去,他會死。就像他父親一樣。”聲音說,“唯一的辦法,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案子已經結了。清道夫死了,□□死了,正義得到了伸張。然後,讓一切平靜下來。”
“你是周明遠,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變聲器關閉,一個蒼老但溫和的聲音傳來:
“小晞,我是周叔叔。”
是周明遠。真的是他。
林晞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為甚麼?”她問,聲音哽咽,“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要讓我變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小晞。你是你媽媽的女兒,是正義的繼承者。”周明遠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個平常的故事,“你媽媽當年收集證據,是想用法律討回公道。但法律保護不了她,保護不了那些受害者。所以,我用了我的方式。”
“你殺了人。”
“我殺的是該死的人。”周明遠說,“而且,我教會了你如何保護自己。晞夜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劍,是你的盾。她可以做到你不敢做的事,可以保護你免受傷害。”
“包括殺陳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良久,周明遠說:
“我不希望那樣。陳錚是個好警察,像他父親一樣。但如果他威脅到你,威脅到更大的真相……晞夜會做出選擇。就像當年,她選擇保護你,而讓我‘消失’一樣。”
林晞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當年,周明遠假死,讓晞夜成為新的“清道夫”。現在,如果陳錚繼續查,晞夜可能會再次“保護”她——用殺人的方式。
“如果我答應你,讓一切結束呢?”她問,“如果我假裝甚麼都不知道,讓案子結案,讓陳錚停止調查……你會放過他嗎?”
“會。”周明遠說,“但前提是,你要讓晞夜徹底沉睡。用藥物,用治療,用任何方法。讓她忘記這一切,忘記仇恨,也忘記……使命。”
“那真正的清道夫呢?你會停止嗎?”
電話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小晞,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但我可以保證,不會再有人因為你而死。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承諾。”
通話結束了。忙音在耳邊迴響。
林晞放下手機,渾身冰冷。窗外,夜色深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門開了,陳錚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醫療箱。
“拿到了。高濃度鎮靜劑,足夠讓你睡十二小時。束縛帶是特製的,有報警功能,如果被強行掙脫會自動通知我。”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林晞,你真的要這麼做嗎?把自己鎖起來,靠藥物壓制……”
“我沒選擇了。”林晞打斷他,“陳錚,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如果明天晚上,如果晚宴開始後,我還沒有聯絡你……就帶人衝進我家。無論發生甚麼,無論看到甚麼,不要猶豫。”
陳錚看著她,眼神銳利。
“你是不是知道甚麼?是不是有人威脅你?”
“沒有。”林晞別過臉,“我只是……害怕。害怕晞夜會失控,害怕會傷害無辜的人。尤其是你。”
陳錚走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
“聽著,林晞。不管發生甚麼,不管真相是甚麼,我都會查到底。這是我父親的遺願,也是我的職責。但我也答應你,我會保護好自己。所以,你也要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好嗎?”
林晞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喉嚨發緊。她想告訴他一切,想警告他危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說了,陳錚會立刻去查周明遠,會陷入更深的危險。而晞夜可能會醒來,可能會像周明遠說的那樣,“保護”她。
不。她不能冒這個險。
“我答應你。”她最終說。
陳錚鬆開了手,但眼神依然充滿擔憂。
“我送你回家。今晚我會安排人在樓下盯著,有情況隨時聯絡我。”
深夜十二點半,林晞回到公寓。
她鎖好門,拉上所有窗簾,然後開啟醫療箱。鎮靜劑是針劑,一小瓶透明液體。束縛帶是黑色的,有金屬扣和電子鎖。
按照說明,她給自己注射了鎮靜劑。液體推入靜脈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睏意湧上來。她跌跌撞撞走到臥室,把束縛帶的一端扣在床柱上,另一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電子鎖啟動,倒計時十二小時。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藥效上來,意識開始模糊。
黑暗中,似乎有個人影站在床邊。是晞夜,還是周明遠?分不清了。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很輕,很溫柔:
“睡吧,林晞。等你醒來,一切都結束了。”
“晞夜……”她喃喃。
“我在。我一直都在。”
“不要傷害陳錚……”
“只要他不傷害你,我就不會傷害他。”
“媽媽……”
“媽媽在看著我們。她會為我們驕傲的。”
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枕頭。林晞閉上眼睛,最後一絲意識消散。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個老人坐在黑暗中,面前擺著一隻新折的紙鶴。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她睡了。按計劃進行。”
電話那頭,一個年輕的聲音回答:
“明白。明晚八點,宴會廳。一切就緒。”
老人放下手機,拿起紙鶴,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
紙鶴的翅膀上,用極小的字寫著:
“最後的審判”